塔尼亚送回来的战报还摊在长桌上,第十二封信到了。
送信的人在殿外的台阶下就被拦住了。白袍守卫把信囊拆开,一层一层验过封蜡,确认里面没有夹带别的东西,才转手交给内侍。内侍捧着信囊穿过长廊,步子放得很轻,整条廊子里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鞋底声。
教皇殿里只点了六支蜡烛。
其实在信送到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信发出去了。
伊塔利亚的宫廷把他的使节晾在门外一上午,最后让一名文书出来收了公文,没有回话。格林曼的礼官问了一句,这封信是不是也送到了埃尔多安。埃尔多安那边连问都没问,直接把使节送进了驿馆。斯瓦戈兰没有回。神圣喵喵帝国倒是回了一句话,说他们那边的神殿门口也收到了一封。
十二封信,十一国。剩下的那一封现在就在内侍手里。
教宗拆开它。
信上没有问候,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一句指责。只有五条。
他看完第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四条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放平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按住了两边。
第四条写的是:请奥利维亚神国于三十日内指派一名大主教,与埃里克森方面共同验证此骨。验证地点由埃里克森指定。
“共同验证。”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殿里没有人接话。
阶下站着三名大主教。站在最前面那位等了一会儿,往前迈了半步。
“教宗大人,派人去。”
“派谁去?”
“派三个人,带上仪轨,当众验。”大主教的声音压得很低,“若是伪造,埃里克森自己丢脸,比我们发一百封公告都管用。”
教宗没有立刻回答。
“那要是真的呢?”
大主教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殿里安静下来。六支蜡烛的火苗一齐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长桌上那一片光影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只要我们的手碰到那根骨头,”教宗说,“就等于承认这件事有得验。”
“可若是验出是假的……”
“验出来是假的,我们也已经输了一半。”他把那张纸推开一点,“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把这根骨头留到今天?他们手上有这份东西,可以贴满全大陆的墙。他们不贴。他们把它送到议事桌上,请我们自己去看。他们等的就是我们去。”
大主教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教宗往椅背上靠了靠。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白袍,袖口有一处磨得起了毛边,是常年撑在扶手同一个位置留下的。
“下一封通告。”他说,“以奥利维亚神国教宗亚历山大六世的名义,通告全大陆。埃里克森帝国窃取圣人遗骨,毁弃圣物,伪造圣迹,亵渎女神之名。自通告之日起,埃里克森帝国全境停止一切教务。主事者克洛蒂娅·冯·埃里克森及其同谋,处以绝罚。所有信众不得与之往来,不得与之通商,不得供其食。”
第二名大主教抬起头:“全境停止教务这一句,要不要删掉?”
“为什么?”
“当年那份协议第三条,我们已经把人撤了。那片土地上现在没有我们的教务可以停。”
教宗看了他一眼。
“删掉。”
“是。”
“绝罚有效无效,不由他们说了算。”教宗说,“通告发出去,各国怎么办是他们的事。他们要跟一个被绝罚的皇女做买卖,就自己在神殿门口去解释。”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信收下了吗?”
“收下了。已经归档。”
“烧了。”
内侍捧着信囊应了一声,退出去。殿门合上之后,廊子里的脚步声远了。
教宗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问阶下的人:“塔尼亚那边,现在能动多少?”
“四座城在同时开。挖出来的人手不够,还在从本地征。”
“三十天。”他说,“够我们把塔尼亚下面能动的都动一遍。”
“是。”
“七美德战团,什么时候能齐?”
“快则一季。”
教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面前那份塔尼亚战报的第一页上,写着克拉塔城的城墙撑了十五分钟。
三天后,绝罚通告到了我手里。
送来的是格林曼商务代表私下让人捎来的一份抄件。他附了一句口信,说格林曼没有公开表态,但把通告另抄了一份送进档房。
我问他要了原件的位置,他说原件贴在格林曼王都神殿门口那面墙上,还压着一层防雨的油布。
尤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读第三遍。
她手里也捏着一张纸,纸边被她攥得起了褶。她把纸拍在桌上。
“克洛蒂娅,你看他写的这些词。”
“看过了。”
“窃取、伪造、亵渎。”她的手还按在纸上,“当年是他们自己挖的坟,自己运的骨头,自己清点签字,让特使一根一根数着带走的。现在他说我们窃取。”
“坐下。”
她没有坐,但把手从纸上拿开了。我把那张通告摊平,把四角捋直。
“我念给你听。”我说。
我从第一句念到最后一句。念到“停止一切教务”的时候,她的眉毛动了动。
“念完了。”我把通告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然后呢?”她说,“他要打,那就打。他这一份通告骂了我一整天。”
“我等的就是他这一份。”
尤娜看着我。
“绝罚是教廷手上最重的东西。”我说,“哈兰德那位艾德里安被绝罚过,全大陆没有人不知道他后来是什么下场。商队绕着他的领地走路,没人肯跟他签契,他的贵族在神殿门口被赶出来。这一条武器不用一兵一卒。”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一条武器有一个前提。”我说,“被罚的人得在教里。”
她愣了一下。
“当年那份协议的第二条。”我把抽屉里的羊皮纸取出来,摊在她面前,“奥利维亚神国承认埃里克森以无宗教信仰立国。第三条规定,他们的人三十日内全部离境,我们照办了。那片土地上现在没有一个奥利维亚教的教籍名册,没有一个教区的执事,没有一间还归他们管的教堂。”
“所以呢?”
“所以他这份通告在说一件做不到的事。”我指着通告第三行,“他说全境停止教务。可埃里克森境内早就没有教务可以停了。他要么承认自己写过的东西不算数,要么承认这道绝罚打空了。”
尤娜把两份纸并排摆好,来回看了两遍。她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他可以说当年那份协议是被逼签的。”她说。
“可以。”我说,“那就把那份协议也抄一遍,附在这一份通告后面。”
“两份一起发出去?”
“一起发。”我说,“一个字都不加。”
她听懂了,把两张纸对齐,推回我面前。
第二封信比第一封薄。抄件两份,一份是教宗今天的通告,一份是当年教廷签署的协议全文。后面附了三句话。
一、埃里克森帝国公布奥利维亚神国本日通告全文抄件。
二、埃里克森帝国公布当年经奥利维亚神国特使签署的协议全文抄件。
三、埃里克森帝国请求各国宫廷代为确认一事:埃里克森帝国境内,今日是否仍存在奥利维亚教的教籍名册与教区。
最后又加了一句:请将回执寄至埃里克森。不必公开发表。
“为什么不必公开发表?”尤娜问。
“发表出来的东西是给别人看的。”我说,“回执是给他们自己留的。哪一国替我们确认了埃里克森没有教籍,就等于在纸上写了一句教宗的绝罚不成立。这句话他们不会愿意公开,但他们写下来就收不回去了。”
信使当天就出了城。这一次没有十二队人,只有三队。第一队去格林曼和伊塔利亚,第二队去埃尔多安和伊柏里亚,第三队去神圣喵喵帝国和斯瓦戈兰。
剩下那些跟这件事没有关系的小国,第二封信我没有抄给他们。上一次他们收了,没有回,我知道他们打算看。看多久都行,他们要的是风往哪边吹。
第三天的傍晚,塔尼亚那边的情报送到了。
四座城挖出来的遗骸已经装车,从三个方向往神国本土运。押车的是白袍的人,沿途征用了本地的马车和车夫,走的是我们这边的关卡。报告上写着车数、日期、路线。
朱利安派来的文书问我:要不要派人拦?
“不拦。”
文书抬起头。
“让他们挖,让他们运。”我把那本新册子翻开,“从今天起,凡是神国在塔尼亚境内动土的地方,报回三样东西:地点、日期、运走的车数。挖出来的有多少具,有没有随行的本地人,一律记清楚。”
“是。”
“还有一件事。”我说,“克拉塔城那一批被灭口的士兵,去查他们的名册。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查完之后,一个一个找到家里去。”
“是。”
文书出去了。我把册子合上,在最后一页写上“三十天”,又翻回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
尤娜站在窗边没有走。她看着那本册子。
“你不去抢那些骨头?”
“不去。”
“为什么?那本来是塔尼亚的。”
“我去抢,这件事就变成了两个人在抢圣人的遗骸。”我说,“他等的就是这个。他要让各国看见的是两块骨头在互相咬,谁咬到都不干净。我们只要一件事:让他们自己数下去,数到有一天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数。”
窗外天黑了。营门口的火把一盏一盏点起来,值夜的士兵换了班。
“那我们这三十天做什么?”尤娜问。
“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