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珠子刚贴上维克托的胸口，里面的黑气就像找到了出口一样，疯狂地从珠子内部往外涌，一股脑地朝他身体里灌。
涌进去的黑气太多了，那具躯体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胀了起来。比入殓时瘦下去的那副身子胀了将近一倍，胸口的礼袍绷得贴在皮肤上，领口的金线一颗一颗地被撑开，有两颗滚到了棺木底板上，发出很轻的两声脆响。
伊莎贝拉就站在旁边看着。
随后，随着身体一点一点把黑气消化下去，那副躯体又慢慢缩回原本的样子。整个过程里，棺木里的那具身体一动不动，只有鼓起来又瘪下去的胸腔，看起来像是有谁在往一只皮囊里来回吹气。
这情景把站在一旁的伊莎贝拉吓得瘫坐在地上，两条腿撑不起来，也不敢再看父亲那副身体一眼。
墓园里没有别人。挖开的那一堆土还堆在旁边，铁锹斜插在土堆上，两盏风灯被夜里的风吹得晃，光圈在棺木上移来移去。她撑着手往后挪了半步，掌心按在一根断掉的草茎上，扎得她一哆嗦。
等体内灌进去的黑气全部消解干净，维克托缓缓从棺椁里爬了起来。
他爬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太顺。先是手肘撑住棺沿，撑了两下才把自己推起来，脑袋歪着，像还没找到该往哪边放。伊莎贝拉慢慢抬起头，想看一眼父亲现在是什么样子，结果一睁眼就看见本该死了十天的人动了。
‘那枚珠子，居然是真的。’
“感谢教宗大人给我新的生命。”
刚爬起来，维克托就朝着伊莎贝拉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在头上，身上穿的是入殓时给他换上的那套礼袍，正是当年他为登基大典特意定制的那一套。她只在父亲登基的那一天见他穿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收在库里。
见父亲朝自己这边跪下来，伊莎贝拉一下子慌了。
那到底还是自己父亲的身体。哪怕他现在变得不对劲了，她也不可能受自己父亲的叩拜。她往前凑了半步，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她不知道该往哪儿扶。
可她随即意识到，父亲刚才口中说的是教宗，不是她。
她转过头，看见那名穿着白袍的老者正站在自己身后。
“真可惜，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说着，一柄长剑捅进了伊莎贝拉的心口。剑身在伤口里拧了一下，才被抽出来。
那一剑贯穿了心口，血从前后两个伤口一起涌了出来。伊莎贝拉的两条腿一下子软了，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她拼尽全力把头抬起来，望向父亲那边。可一向宠她的父亲这一次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缓缓站了起来，走向不远处教宗所在的位置。
教宗弯下腰，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真可惜。虽然你很配合，但我信不过你会按我说的做。只有维克托可以。”
说完，他站起身，又从伊莎贝拉歪倒的脑袋边上把王冠捡了起来。那顶冠她今天是戴着来送葬的，方才倒地时滚落在土堆旁边，冠沿上沾了一圈泥。他拿袖口把泥擦掉，转身按在了维克托的头上。
然后，他带着刚活过来的维克托，慢慢离开了这片墓地。
视线越来越模糊。伊莎贝拉看着不断远离自己的父亲，还有亚历山大六世。她想喊，可伤口太大，一张嘴只有气声。
就这样，伊莎贝拉的视线缓缓昏暗了下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塔尼亚王都威斯塔尼亚城，王宫。
刚登基的伊莎贝拉不见了，整座王宫里的侍卫都在找她，从她的寝殿一直找到花园，连后厨的储冰窖都翻了一遍，谁也没找到。
就在这个时候，维克托缓缓推开了王宫的大门，一步一步挪进了宫殿。
不是门口没有守卫拦。是那些守卫看清那张脸之后，吓得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动了。
那可是两天前才刚下葬的国王。怎么会又出现在大街上，走回王宫里来？
这样的冲击让他们连拦一下都忘了，只能远远地看着这个不可能出现的人，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维克托慢慢走进宫殿，一路上又遇到了不少大臣。那些大臣同样被吓出一身冷汗，一个个退到路两边，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些人也是维克托一手扶植起来的。可正因为是维克托一手扶植起来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人的手段有多狠。好不容易等到上位的是一位毫无杀伤力的伊莎贝拉，对他们来说本是件好事，可为什么维克托会出现在王宫里，头上还顶着那顶几天前才戴到伊莎贝拉头上的王冠？
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两侧的窗子照进来几道斜光，落在地面上一条一条的。维克托从那些光里穿过去，脚下的影子拖得很长，走过的地方没有人敢动，连袖子扫到柱子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维克托没有理会那些缩在墙角的人。对他和对亚历山大六世来说，这些人只是用来维持表面繁荣的道具。
当年不过是还用得上他们，才留在了身边。说不上多好用，也说不上多能干，只是足够听话。
就这样，亚历山大六世操控着维克托，走向王宫最中央的王座，坐了下来。
“诸位大臣，既然都见到我回来了，为什么不出来迎接呢？是害怕朕了吗？”维克托缓缓说道。
这个口气跟原先的维克托一点都不像。底下的人更加害怕，一个接一个地跑了出来。
卫兵也跟了出来，想问清这人到底是谁。
但很快，一股熟悉的压迫感就传到了众人身上。
维克托是克莱森家的人，血脉上什么也没有。可这具身体里的魔力还是从前那些，那些魔力曾经压得整座王宫连咳嗽都要忍着。人换了，魔力没换。
那些脚步刚刚迈出来的卫兵，一只脚还在半空里，就这么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