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顾言在第七天下午醒来时,白添添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数着走廊瓷砖的裂缝。
得知了顾言清醒的第一手消息,添添端着温水靠近了病床,她的脚步依旧轻得像猫。
她停在了床边,乖巧的把水递在了顾言嘴边,等他喝完三口之后,她放下杯子,然后退后了两步。
顾言的神智似乎还有些涣散,注意到添添的视线,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很淡的微笑:“我吓到你了?”
添添摇摇头。
她伸出手,没有触碰到顾言,只是把手悬在他眼睛的上方,掌心朝下。
她在测试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她只是想确认他的温度,确认他是真实的、是活着的。
然后添添收回手,按在自己心口处。
“……活着。”她说,声音平缓,像是在读一个陌生的词,“很好。”
四个字,添添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
在方舟,说话是没用的,但顾言教过她——在那些隔着墙壁的、断断续续的对话里——他说:“如果你逃出去,要说‘我还活着’,要说‘我需要帮助’,话是有用的。”
所以现在,添添说出来了。
02.
顾言恢复得很快,或者说,他表现得恢复得很快。
白添添观察到,他醒来的第二天就开始看东西,不是书,是病历。
护士想收走,顾言却固执的说自己“只是看看”,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
第三天,他床边的桌子上就堆起了文件。
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温和、耐心、专业,但白添添看到了不同。
不同出现在白皛来的时候。
第一次是在一天傍晚,白皛拎着一小袋水果走了进来。
“顾医生,感觉好点了嘛?”她问,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林默帮着挑的,他说这些都是最甜的。”
顾言坐直了身体,添添注意到他还调整了枕头的高度,整理了病号服的领口。
然后他微笑,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好多了,谢谢。”他说,目光扫过了水果,“麻烦你们费心了。”
“没事的~”白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取出一个橙子开始剥,很快,橙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
“护士说你昨晚咳嗽得很厉害,身体还没恢复吗?”
添添缩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抱着膝盖,她没说话,只是注视着他们。
她注意到,当白皛剥橙子的时候,顾言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当白皛抬起头,把一瓣橙子递过去时,顾言伸手去接,指尖却很刻意地避开了触碰。
“我自己来就好。”他说。
“我来吧,你攒些力气早日恢复!”白皛笑笑,又剥了一瓣递给添添,“添添也吃。”
添添接过,小口咬下,很甜。
但她的注意力更多的是这两个人的表情上,白皛的笑容温暖自然,但那是给所有人的笑容;顾言的笑容也一样温暖,但……太标准了,标准得不真实。
就像他还在扮演“顾医生”这个角色,而且演得非常好。
白皛坐了二十多分钟,她问了伤情,说了些管理局的近况。
顾言一一回应着,语气平稳,但添添注意到,他的脖子后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好像在紧张些什么。
白皛离开时,顾言说“谢谢你能来”,声音里的温度刚刚好。
门关上。
顾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床头柜上那袋水果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但白添添听得出那并不是放松的呼吸,是刻意放轻的、压抑的呼吸。
她从扶手椅上滑下来,走到床边。
顾言没睁眼,但也能感觉到她的靠近,“添添?”
添添没有回话,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条半透明的、蓝紫色的小幻鱼便出现在指尖,游动着,发出微弱的光。
这是她这几天慢慢凝聚出来的,还很弱,只能传递最简单的感觉:安宁、平静,像无声的水流。
幻鱼游向顾言,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消散开来。
顾言睁开眼睛,他看向添添,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添添想了想,用她生硬的语言开口:“你……好像,不开心。”
顾言愣了愣,然后苦笑了一下,“有这么明显吗?”
“不。”添添诚实地说,“但是我能,看。”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似乎想揉揉添添的头发,但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落在被子上。
“我没事。”他说,像在说服自己,“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调整。”
添添点头,她不明白“调整”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下了:顾言在白皛面前会紧张,会刻意保持距离,然后会累。
03.
第二次观察发生在一周后。
这次不一样,因为林默也来了。
白添添坐在老位置的扶手椅里,看见林默和白皛并肩走进病房,她感觉到气氛有些变化。
林默走进来时,先快速扫视了整个房间,目光在每个角落都会停留上几秒,他似乎在评估安全。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顾言身上,招呼性地点了点头。
“顾医生。”
声音简短,低沉,然后林默站在白皛身后半步的位置。
顾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他抬头看见他们时,脸上的表情似乎有瞬间的停顿。
添添觉得那是一种准备,像是演员听到了上场铃响起。
“……下午好。”顾言说,他合上了书。
“好多了?”林默问,目光落在顾言脸上,像在打量他的恢复状态。
“好多了。”顾言微笑,“多亏大家的关照。”
白皛这次带来了一个保温桶:“林默给你炖了鸡汤,说你失血过多,需要补气血~”
她打开盖子,香气飘了出来。
这是很普通的关怀,是朋友之间的善意。
顾言接过汤勺,他喝汤的动作已经很平稳了,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和:“林大厨依旧能代替稳定……味道很好,谢谢你们。”
“你喜欢就好啦!”白皛笑了笑,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林默,“我就说他会喜欢的,没有人能拒绝你做得食物。”
“嗯。”林默点头,嘴角往上扬了扬。
他们只待了二十分钟,离开的时,依旧是白皛走在前面,林默跟在她身后。
门关上了。
顾言继续慢慢地喝完了一碗汤,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他没有刻意放轻,添添自然听得到。
她从扶手椅上滑下来,走到床边。
“他们……像,拼图。”添添在努力组织语言。
在方舟,她不需要说话;现在她需要,但词汇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白皛姐姐……看林默的时候,眼睛会亮。林默……站在她后面,像墙。”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但是并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最后她只能说:“他们……是一起的。”
顾言愣了愣,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标准的营业式笑容,是更疲惫的、更真实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他们是一起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一遍,又一遍。
“那我呢?”他轻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该在哪里呢……”
添添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顾言看到白皛和林默在一起时,感觉很累。
04.
第三次观察,是在沈焰出现之后。
那天下午,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战斗靴的声音,很重,很急。
添添正在护理站旁边的长椅上翻画册,闻声抬起了头。
沈焰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穿制服,只是简单地套了件黑色的运动背心,手臂上还缠着绷带。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汗,像是刚从战场上跑回来。
“顾言……顾医生呢?”添添看见她用力抓住了第一个看见的护士,声音压着,但很着急。
“在309换药——”
没等护士说完,沈焰已经转身冲了过去。
添添合上了画册,悄悄跟了上去,她的身形小小的,没有人注意到她。
309的病房门虚掩着,沈焰在门口刹住了脚步,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得很重,像是要把门砸了。
“请进。”顾言的声音传了出来。
沈焰推门进去,白添添停在门外,从敞开的门缝里偷偷看着里面的情况。
顾言正背对门口,他脱掉了上衣,让护士在处理背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突出,上面有交错的缝合痕迹。
沈焰站在门口,她僵住了。
添添看到她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沈副队?”顾言侧过头,似乎对来访者有些意外。
“我、我不知道你在……”沈焰别开视线,但目光又忍不住飘回去,落在那些伤口上。
她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心疼?还是生气?添添分辨不清。
“你的背……”
“很快好了。”顾言快速套回上衣,转过身时,他已经恢复了一向的专业表情,“找我有事吗?”
边上的护士收拾完东西离开了,经过沈焰时,似乎多看了她一眼。
房间里只剩顾言和沈焰两个人,和白添添这个偷偷在门外的观察者。
沈焰往前走了几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上,那是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
“这个。”她说,声音有点硬,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的不自然,“特制的创伤膏,比医疗部配的好,一些秘方,我托熟人弄的。”
顾言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接过来,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谢谢。”然后他说,“但是你知道医疗部有规定,我们不能——”
“你现在是病人!”沈焰打断他,声音猛地提高又迅速压低,“你……你看看你的背!旧伤叠新伤,你想把自己耗到什么程度?”
她的声音里有种添添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更急切的、像火一样燃烧着的东西。
顾言沉默了,他看着沈焰,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垂下了睫毛。
“……对不起。”他说,“又让你担心了。”
这句话像魔法。
沈焰的表情变了,她的脸还是很红,但那种急切燃烧的东西熄灭了,变成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
她的肩膀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虽然她立刻就抿住了嘴唇想藏住。
“谁、谁担心你了。”她嘟囔了一句,别过脸,“我是怕你倒了,医疗部没人干活,那我受了伤可就惨了。”
“我会尽快恢复的。”顾言说。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真实的温度,他拿起了那个金属盒子,“这个,我收下了。谢谢。”
沈焰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那个……”她背对着顾言,“总之,早日康复!”
丢下这句话,沈焰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离开了病房,差点撞上还在门外的添添。
“啊,抱歉——”沈焰刹住脚步,她低头看见了添添,愣了下。
“你是……顾医生救回来的那个孩子?”
添添点了头。
沈焰蹲下来,和添添平视。她的眼睛里,此刻还残留着刚才对话带来的亮光。
那种亮光,添添在白皛和林默的对视中也见过。
“你没事吧?刚才有没有撞到?”她问,声音比和顾言说话时自然多了。
添添摇头。
这个人,似乎不一样。
和白皛不一样,白皛温柔,但那种温柔是给所有人的。沈焰也温柔,但她的温柔……似乎只对准了顾言?
添添想不明白,她的大脑像卡住的齿轮,转不动这么复杂的东西。
但是她隐约能察觉到一点:顾言在和沈焰说话时,会累,但那种累和白皛带来的累不一样。
和沈焰说话之后,顾言的表情会更真实,更放松,更像他自己。
“姐姐。”添添突然开口,用她练习过但依然生硬的完整句子,“你……喜欢顾医生吗?”
沈焰僵住了。
她的脸在0.5秒内从微红变成了通红,就像熟透了的苹果。
“什、什么?!谁谁谁谁说的!我、我只是——”
“我看的。”添添如实说,“你看他,你的眼睛会亮。”
沈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表情混乱地变化着,惊讶、羞恼、慌乱,然后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05.
那天晚上,白添添在睡前的小本子上画画,她画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顾言,画了很多张,有他标准的微笑、有他疲惫的闭眼、有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第二个是白皛,她画得比较简略,白皛总是温柔的,但白添添在她的笑容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了另一张画。那张画上,白皛的笑容更亮,眼睛里有光。
第三个是沈焰,添添画了她脸红的样子,还画了她急切说话的样子。
然后她在顾言和沈焰之间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河流。
等画尽兴了,她合上本子,躺进被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她的床头游出一条蓝紫色的小幻鱼,幻鱼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带来一份安宁的睡意。
添添闭上眼睛,在睡着前,她模模糊糊地想到:如果顾言能多和沈焰说话……如果能多看到他那种“真的笑”的表情……
那她欠顾言的报答,是不是就算完成了一小部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