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出现的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皛正坐在异能管理局图书馆里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对着一本《精神力场的学术及应用》发呆。
——确切地说，是在试图理解第一章第二页上配图中的那些扭曲的线条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白色的发梢上镀了层浅金。
书页上的字在跳动。
不是比喻，这是物理意义上的跳动。
这本书被施加了防走神的魔法，如果读者注意力涣散超过三十秒，文字就会开始抖动着跳舞抗议。
这是尤黎给图书馆的“祝福”。
就在“学术意义”这四个字快要跳出书页的时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那些躁动的文字。
“这么用功吗，白白白？”
皛起抬头，看见尤黎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书桌对面。
她用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蓝粉异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尤黎？”皛眨眨眼，“你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要权限……”
“我可是女王大人亲自选的金牌情报合作商，有临时通行证哦~”尤黎晃了晃脖子上挂着的银色卡片——卡片上的照片是正在做鬼脸的她自己，“倒是你，周末怎么不去休息，在这里跟会跳舞的字较劲？”
“我想看懂……”皛小声说，她的情绪有些沮丧。
“但是这些词汇对我来说太专业了，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却怎么都明白不了……”
“怎么。”尤黎凑近了些，头顶的猫耳好奇地抖了抖，“为什么突然对精神力场感兴趣？”
“因为上次在公园，我试着安抚一棵被劈开的树，它很‘疼’，但我的力量总是散开，像水一样漫得到处都是。”皛比划着，表情认真。
“书里说，如果能构建稳定的力场结构，效率会高很多。所以我想学会！”
尤黎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你啊～”她摇摇头，尾巴在椅背后轻轻摆动着，“你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情绪’。”
“诶？为什么这么说……”
“这当然需要更多的‘体验’～”尤黎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将皛从椅子上拉起来。
“来吧，你该休息了～”
“等等，我还没看完这页——”
“书又不会跑。”
尤黎不由分说地合上那本还在微微颤抖的教材，并且随手把它塞回了书架：“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哎？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忘掉什么意义呀力场拉之类东西的地方～”尤黎眨眨眼，嘴角勾起了狡黠的弧度。
“就当是……好心猫猫的特别服务吧~”
她没有给皛拒绝的机会，拉着她就往外走去。
穿过图书馆的回廊，经过训练场的外围，尤黎没有往出口走，反而在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前停下。
“抓紧哦。”她开口，并且握住皛的手腕。
然后，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发光的符号。
——像猫的爪印，又像某种古老文字。
墙壁融化了。
更准确的描述，是像水波一样荡漾着滑开，露出了在‘门’后面一条发光的小径。
空气里飘来陌生的气息：潮湿的泥土、陈年的露水、还有一丝……甜腻的、像烤焦的糖浆的味道。
“哇，这是……”
“是捷径～”尤黎拉着皛踏入那片波光。
“一些小把戏——比如在表世界结构薄弱的地方开一条临时通道。不过放心，这可是合法合规的，我可是交了过路费的～”
小径看似很长，其实很短，几步就走完了。
当皛重新站稳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从未见过的湖畔边上。
三重月亮倒映在水面之中，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光尘，远处传来风铃般的树木低语。
“这里是月湖，里世界的热门景点之一。”尤黎松开了不知何时已经被皛紧紧握住的手，伸了个懒腰，猫耳在月光下惬意地抖动着，
“不过今晚我们不游湖——看那边。”
她指向湖畔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片悬浮的、发光的……集市？
无数摊位飘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摊主们千奇百怪：有会说话的发光蘑菇丛，有一团穿着围裙的彩虹色雾气，甚至还有只巨大的、戴着小帽子的蜗牛，正慢吞吞地用触角调配一杯冒着气泡的饮料。
更神奇的是正在贩卖的商品。
有的摊位上摆着五彩的液体，它们在透明的容器里自行翻滚着；有的则装满了看起来像云朵、星屑或是迷你闪电一般的奇怪‘食物’。
喧闹声隐隐传来，却不像表世界中人类集市那样的嘈杂，更像是各种自然声音的交响——溪流声、风声、树叶摩挲声……还有，某种类似风琴的清脆敲击。
“哇，这里是……”
“欢迎来到——心绪长廊！这里是里世界中最棒的情绪食品夜市。”尤黎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在这里，你能品尝到各种情绪的味道。怎么样，有兴趣吗？”
皛瞪大眼睛，她了眼那些发光的摊位，看了眼那些从未见过的食物，又看了眼尤黎脸上那种孩子气一般的期待夸奖般的表情。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要去！”
尤黎笑了，尾巴愉快地摇晃了起来。
“那就～”她朝那片光海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今晚的课外教学，正式开始~”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她们身后，那条临时通道缓缓闭合，表世界的墙壁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这里卖的东西，严格来说算不上是食物——”尤黎在皛的前面走着，“它们是情绪的实体化结晶。”
她拉着皛走到第一个摊位前，摊主是漂浮的、由万花筒般碎片组成的灵体。
“来两份浅尝辄止套餐。”尤黎娴熟地说，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某种发光的符文——这大概是这里的货币，“要温和系的。”
碎片灵体发出了风铃般的脆响，好像是在迎合尤黎的要求，一段时间以后，它递过来两个小碟。
碟子里装着三颗不同颜色的、半透明的胶质小球，像放了超大版的鱼子酱，内部有着微光在流转。
“这是入门级的体验装～”尤黎捏起一颗淡蓝色的小球，“你知道无聊是什么味道吗？”
皛老实地摇了摇头，学着尤黎的样子小心地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胶质小球在舌尖化开的瞬间——
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了一些非常具体又毫无意义的画面：异能管理局走廊天花板上第三块瓷砖因为年久失修产生的裂纹、上周二训练时从她面前飞过的一只麻雀、辛茉莉某份报告上永远不变的字体间距……
“唔……”皛的表情变得有些呆滞。
“好像……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
“对吧？”尤黎笑得肩膀发抖。
“就像被迫重温人生中最乏味的十分钟一样。旁边这颗淡绿色的，是微小的成就感，按照你的话……比如终于解开了一道数学题？”
皛甩了甩头，逼迫自己迅速从无聊的余韵中清醒，然后好奇地拿起了淡绿色的小球。
这次的感觉温暖许多。
像是辛苦练习后终于成功构建出了一次完整的精神屏障，或是帮茉莉找到她需要的那份文件时得到感谢。
“这个……有点开心！”皛的眼睛亮起来。
“好玩儿吧？”尤黎一颗都没有吃，眼睛却盯着皛盘子中的最后一个小球，表情似乎是在让皛赶紧试试下一个。
当皛吞下第三颗——那颗淡金色的、内部有细碎星芒流转的胶质小球时——她已经做好了再次迎接某种鲜明情绪的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画面闪回，没有身体感觉的变化，也没有像前两颗那样明确的味道标签。
“咦？”皛眨了眨眼睛，面带疑惑地看向尤黎。
“这个……没有效果？”
尤黎正托着下巴看着她，她的猫耳微微抖动着，嘴角挂着饶有兴趣的微笑。
“并不是～”她慢悠悠地开口。
“只是这个味道，比较的……特别～”
皛努力感受着。
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不是从内部涌上来的，而是——
她忽然注意到，自己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放松了。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放松。
是像在长途跋涉后终于回到熟悉的家中，把背包随手扔在门口的椅子上，身体自然而然发出的那一声叹息。
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那些细碎的忧虑——明天要交的训练报告、对茉莉会不会嫌弃自己进度太慢而产生的焦虑、图书馆里那本会跳字的书还没看完的内疚——所有的糟糕情绪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开一样，暂时退到了够不到的远处。
皛的视线落在了尤黎晃动的尾巴尖上，看着上面的银质的饰品在月光下一明一灭。
“这是……”她试图描述出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好像……变轻了？”
“接近啦～”尤黎的尾巴摇得更欢快了些。
“这是恰到好处的分心——不是让你彻底放空，而是暂时把你从那些觉得自己应该要做到、必须得做好的思绪里偷出来一会儿。”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皛的额头。
“你这里，平时装了太多东西了～责任、他人对你的期待、你对自己的要求……之类的。”尤黎的声音似乎也比平时轻柔了一些。
“偶尔让思维迷路一会儿，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哦。”
皛愣愣地感受着这种奇特的轻松。
确实，她没有忘记任何事情，那些责任和任务都还在记忆里好好地待着。
只是此时此刻，它们不再紧紧地攥着她的注意力，而是像书架上的书一样，安静地陈列在了思维的背景里。
她似乎能听见风穿过树木的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她看见远处的摊位上，一团雾气正在试图把彩虹色的棉花糖卷成螺旋状，笨拙却又显得有点儿可爱。
她甚至注意到尤黎今天耳尖上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蓝和粉色的光。
“感觉……”皛轻声地说道，“我感觉世界变大了。”
“或者说，是你给自己的空间变大了。”尤黎收回手，抱起胳膊。
“这个味道最适合你这种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又过于认真的家伙。可惜时效很短，大概～十分钟？”
话音未落，那些被暂时推开的思绪便开始慢慢回流。
但奇妙的是，它们的回归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训练报告依然要写，但是焦虑淡了很多；茉莉的期待也存在，但不再伴随着“万一做不好怎么办”的慌乱。
皛忽然间好像明白了尤黎带她来这里的目的，她需要学会放空自己。
尤黎并没有给皛更多回味的时间，便又带着她逛到了下一个摊位。
这个摊位卖的是饮品。
一杯不断变换着颜色的液体正在玻璃杯里自己旋转着。
“这是犹豫不决的特调～”尤黎的嘴角挂起坏坏的微笑。
“来，喝下一口～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你都会无法做出任何决定——哪怕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先喝水还是先擦嘴。要试试这份挑战吗？”
皛有些慌乱，这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的状态。
她连忙摆了摆手：“还、还是不要了……”
“哎呀，真可惜～我本来还想录下来给女王大人看呢~”
逛到第三个摊位时，尤黎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摊位看起来相比较前面两个朴素了许多，只摆着几块看起来像是黑色岩石一般的固体，但在其表面流淌着银河一般细碎的光泽。
摊主是个笼罩在灰袍里的沉默影子。
“老板，来一块镇心。”尤黎的语气少了些玩笑，多了点认真的意味。
灰袍下伸出一只由星光构成的手，递来一小块岩石。
尤黎接过来，转身就把它塞进了皛的手里。
“这是……？”
“平静的浓缩体，或者说，这是一份精神镇痛剂。”
尤黎别开视线，开始研究旁边摊位的闪光糖。
“你最近不是睡不好嘛，能梦见杂音。等睡觉的时候把这个放在枕头边——别吃了！会做一整晚空白梦的——它能帮你过滤掉那些过于嘈杂的回响。”
皛愣愣地看着掌心中微凉的黑色石头，里面流淌的星光温柔而稳定。
“尤黎……你怎么知道我最近睡不好？”
“你白天打哈欠的次数比上周增加了三倍，黑眼圈长了零点零三毫米深的淡青色阴影，再加上你的能量波动总会出现不应有的紊乱——”
尤黎轻咳了一声，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解释行为。
“……总之，这些都再明显不过了。拿着吧，就当是今天陪我逛夜市的伴手礼。”
皛握紧了石头，感受着那份奇异的、让人心神安宁的波动，忽然小声说：“尤黎，你好温柔……”
“什——！”尤黎的猫耳瞬间弹直，尾巴炸毛了般的蓬松了一大圈。
“你是误食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还是之前吃下去的什么带来了副作用才让你产生了幻觉！”
“我没有——”
“好了好了，该回去了！一定是这里今天的磁场不对劲儿，再逛下去你的认知都要出问题了。”尤黎抓起皛的手腕，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心绪长廊。
回程的小径上，月光依旧。
皛一手握着平静石，另一手被尤黎牵着。她乖乖地跟在尤黎身后，忽然轻声开口呼唤到：
“尤黎。”
“……嗯。”
“下次，还能带我来吗？这个夜市，我感觉很有意思。”
前方的猫妖沉默了几秒，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这要看你的表现咯。如果下次特训还是被恶灵吓得瑟瑟发抖，那就没收伴手礼。”
“下次我一定会成功！”
“话可别说太满哦～”
月光洒在尤黎和皛交握的双手上，这一次，谁也没有急着松开。
远处夜市的微光渐渐模糊，像一场清醒时也能记起的、温暖的梦。
皛不知道的是，那颗平静石的代价，足够买下整个心绪长廊。
尤黎当然也不会说。
毕竟，被人称赞温柔，可是比无聊还要令她头皮发麻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