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与刀刃
01.
下午四点的阳光很好,温柔且舒适。
画材店里飘着颜料和纸的味道。白皛站在颜料架前,她正在一脸认真的对比面前的两种粉色,神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这个。”她举起一支,又放下,换另一支,“还是这个?”
林默站在白皛身后半步,手中提着一个已经装满了不同型号画笔和不同材质画纸的篮子。
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阴影打在他的脸上,似有似无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之前对艺术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是在和白皛相处的这几个月里也算是耳濡目染了。
“左边的。”林默眯着眼睛观察了片刻,“右边的家里还有。”
白皛回过头,有些惊讶:“你记得呀?”
“我昨天刚帮你整理过颜料箱。”
如果再不整理的话,颜料就要像蘑菇一样长满家里的每个角落了。
白皛很明显也意识到了,她吐了吐舌头,“下次我会注意把它们收在一起的!”
林默没有接话,他只是伸手将白皛耳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白皛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微微一侧,顺着林默的手掌就轻轻蹭了上去。像一只被摸了头然后反客为主的猫,带着一种放松的亲昵感。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这回轮到他的耳根红了。
白皛已经转过头继续挑颜料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嘴角向上翘着,而且翘得有点太明显了。
“……走了。”林默收回手,拎着篮子就转身往收银台的位置走。
“哎?哎哎等一下嘛,我还没挑完!”白皛快速从面前拿了几盒不同的颜色,脚步轻快地凑到林默身边。
出门的时候白皛在隔壁的小卖部里买了两支雪糕,一支顺手就塞给了林默。
他仍然不太习惯吃甜的,但是他还是接了过来,一边小口感受着雪糕冰冷的口感一边看着少女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着。
夕阳西下,白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吗?林默最近总是会想到这句话,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里已经不会再有这种温馨的画面了。
他低下头,把帽檐压了压,加快两步走到了白皛身边。
02.
街道的对面,在人行道的阴影里,黑发的少女停下了脚步。
度鸦原本是外出来帮教官交接任务的。今天的任务很简单,轻轻松松就完成了,所以在回程的路上她便绕了一点远路,想去她常去的甜品店买点儿甜食。
她原本是不喜欢甜食的,但是记忆里的那个人喜欢。于是在再也见不到他的这八年里,她开始逼着自己适应那份甜腻的口感。
然后,度鸦就看见了那双眼睛。
尽管隔着一条马路,尽管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尽管隔着八年的漫漫时光……但是那双眼睛太熟悉了,她每天都会看一眼有关于他的任务报告,她不会认错。
林默,曾经的“队长”。
度鸦站在阴影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了,但是心跳得很快,血液也开始沸腾。
她没有立刻靠近目标,现在是白天,这里是闹市区,周围人太多,况且林默的身边还有一名少女。她不确定这名少女与他的关系,她并不想伤及无辜。
度鸦隐匿在人群之中。她看着林默停在颜料店门口等那个少女,看着他接过少女递过来的雪糕,尽管隔着口罩,她好像都能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度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教官给予度鸦的只有有关于叶唐的一纸通报和一份死亡证明,冰冷的文字就像烙印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她的心脏,而她再也无法感受到记忆中的温暖。
而此时此刻,林默却活得如此惬意,好像叶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度鸦咬紧了牙冠,她必须用尽全力来控制思绪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她沉入了脚底的阴影之中,等再次浮上来时,她已经到了马路对面。
03.
“林默。”白皛挽住了林默的手臂,她的手心有点凉,接触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些。
“嗯?”
“有人……在盯着我们。”
林默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他保持着前进的姿态,就连眼神都没偏一下。他只是微微垂下了头,凑近了白皛,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两个人像是在说悄悄话的情侣一般。
“几个人?”
“一个。”白皛微微闭上了眼睛,眉毛轻蹙了起来,她正在嘈杂的环境音里分辨那唯一的一个不安分频率。“从刚刚在画材店的时候就在,但是刚刚在一瞬间距离缩短了很多。这个人的情绪很锋利,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刀刃,一直指着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沉甸了很久的恨意,已经发酵了,乌黑乌黑的。”
林默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单。八年来,他得罪过的人数不胜数,要他命的人排起队来可以称得上是都琳琅满目。方舟?或者清道夫?还是其他的零散人员……
如果对面不露面,这些都无法确认。
“别回头。”林默说,“必须确认身份,不然我的行踪会暴露……你也会有危险。走前面那个路口,先避开人群。”
“好。”白皛点了点头,尽管她从外表上看并没有显露出惊慌,但是林默能注意到她脸上的笑容比平常勉强。她在紧张。
拐过路口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大截了,巷子口的光线很暗,两边的楼影在地上连成了一片深色的河。
这条巷子连接着老旧的居民区,除非是住户,否则一般都不会有人刻意进来。
白皛拉了一下林默的袖子,她有些迟疑,“要穿过这里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
巷子很长,环境很暗,这无疑是刻意引导对方出手的最佳场合。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场景。巷子很窄,两侧的楼墙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缝,现在还没有到需要开灯的时候,从缝隙里漏下几道若有若无的斜光,把地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方块。
“比街上好。”林默说。
白皛抬头看了一眼林默的表情,她感知得到他的情绪,冷静、专注,像一根紧绷着的弦。她当然清楚他的意思,如果在靠近人群的地方开打,会有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的风险,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代价。
“只是一个人,我可以对付。”林默补充了一句,“先确认身份。”
白皛点了点头,但是她空着的一只手已经拿出手机,界面调到了紧急联系人的界面,辛茉莉的名字呈现在屏幕的最上方。
她相信林默的能力,但是她也要以防万一。
两个人并肩走进昏暗之中。
林默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散步好像没有区别,但身体的角度已经调整好了,将白皛护在前方,他挡在了她与敌人中间。他的左肩微微靠前,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极淡的暗紫色光芒在若隐若现。
巷子里很安静,大路上的车流声逐渐被抛在身后,耳边仿佛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嗡鸣。风吹过巷子,把几张散落在地上的废纸吹得沙沙作响。
白皛的感知已经细密得铺展在了整条巷子里,她能感知到每一面墙上残留的情绪,每一块砖上温度的痕迹,甚至还有在天台上晒着太阳的猫……
所有的情绪都是舒缓的,唯独那道从身后直刺过来的恨意,像一根针一般始终指着林默的后心。
距离在缩短。
“要来了。”白皛低声提醒。
04.
在他们再度迈开步伐的时候,度鸦动手了。
影子从地面立起来,无声无息,接着一柄短刃直取林默的心脏——
“盾!”白皛的声音和刀锋同时到达。
半透明的巨盾在背后炸开,刃尖钉进盾面,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
这一击度鸦几乎用尽了全力,强烈的冲击力推着林默向前踉跄了半步,他借势拧身,右手间暗紫色的利爪在空气中划出三道弧光。
影子散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围安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皛的呼吸变急促了,她感知到敌人刚才就在林默背后不到一米的距离,那锋锐的刀锋几乎贴上了他的外套。
现在,那道恨意正在下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从感知的表层滑入了更深的地方。
“敌人……沉下去了?”白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她还无法肯定敌人的能力,“她好像在地底,在飞快的移动。”
林默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利爪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巷子里每一寸地面。地面上的光斑正在一点一点的减少,墙根的阴影在蔓延,这里正在被暮色吞没。
画材因为刚刚的对抗散落了一地,白皛却来不及给予关注和心痛。
“能定位吗?”
“对方在很快速的移动……左边墙根,然后——”白皛瞪大了眼睛,“我看到了!在右边,刚刚他跳起来了!”
“看到了。”
林默的爪刃劈向右侧墙面,暗紫色的弧光撞上砖墙,碎屑飞溅,一道黑影从墙面上剥离,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巷子中央。
度鸦完整地出现在林默与白皛的视野里。
少女站在路面上,黑衣黑发,短刃反握在右手手心之中。她苍白的脸被晚霞照成了淡灰色,细长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深不见底的黑洞。
“果然是你。”林默的声音平缓,但是好像已经有所了然。
度鸦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向上裂开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目光从林默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的白皛身上,但是也仅仅是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又沉了下去,脚下的影子像水面一样吞没了她的腰身。
“在——”恨意在移动,从左侧到右侧,从上方到后方,速度很快,但是在白皛全力的感知面前一览无遗,“左后方!”
林默转身,盾在左侧展开,但刀锋却从右上角劈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默偏转了角度,刃尖擦着帽檐划过,削掉了一截上衣的布料。利爪迅速反手上撩,但只抓到了一把散开的黑影。
度鸦从另一侧墙根的阴影中浮出来,短刃已经换了方向,直刺林默的肋侧。林默的盾来不及调转方向,他只得侧身,干脆用左肩迎上去。
刃尖刺入外套,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白皛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感知到了林默的刺痛感,这一下攻击就好像也刺在了她的身上。
“林默!”她有些焦急地想上前查看他的伤势,但是被林默抬手拦住。
“我没事,继续感知。”尽管受伤了,林默的情绪波动并不大,好像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受伤,“敌暗我明,小心,她可以在影子中穿梭。”
“原来如此……她的动作太快了,好像想误导我的预判。”整条巷子此刻在白皛的脑海里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张网,而那份冰冷的恨意是这张暗黑网上的唯一亮点。
度鸦俨然也已经察觉到了白皛并非普通人,她在高速移动着,像一条鱼在水底穿梭。
05.
很突然的,度鸦不再游走了。
她沉在影子里,停在巷子的中央,一动不动。恨意收敛成了一点,悬在原地,像是刀被收回了鞘中。
白皛却从这反常的宁静中嗅到了危险的讯息,她已经把感知铺到了最精细,连墙缝里苔藓的舒展都没有放过。
——动了
那抹恨意突然暴起,直直得抹向林默的脖子。
“小心身后!”
遵循着白皛的提醒,林默瞬间转身,巨盾在背后矗立。但是在刃尖钉进盾面的瞬间,他却僵住了。
不对。
手感不对,这一击没有重量,是虚的。
那道恨意在盾面上碎开,像一滴墨滴进水里一般虚无缥缈。
是假动作!而真正的度鸦从白皛脚下的影子里升起来的时候,她的感知只抢到了半秒。
半秒,不足以支撑白皛做出应对或反制。
手腕被反剪在身后,被铁箍似的力道锁住,一柄短刃贴上了白皛的脖颈,冰凉的触感与皮肤相贴。
“别乱动。”度鸦的声音贴在白皛的耳后,冷得令人发颤。
而在几步之外,林默还保持着举盾的姿势,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宛如一尊雕塑。尽管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但是白皛感知得到,他的情绪正在迅速变深,即将接近混沌的黑色。
成型的盾和爪刃上萦绕着的暗紫色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像接触不良的灯管。
不行,不能让林默失控,情况会更糟。
“林默,放下武器。”度鸦冷冷开口,“你知道的,我划下去不需要多久。”
林默没有动。
“度鸦。”他的声音很压抑,带上了一丝痛苦的挣扎,“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无关?”度鸦冷笑了一声,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那叶唐呢,叶唐与此事有关吗?”
林默的情绪在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猛地波动了一下,像是隔空挨了一下,从他的喉咙口发出一声闷哼。
度鸦的目光落在林默的脸上,像是想透过口罩观测到他隐藏起来的神情。然后她偏过头,对着被她束缚住的白皛,压低声音,带着嘲讽询问着。
“你呢……小姑娘,你知道刚刚你身边那个男人,以前做了什么吗?”
白皛的呼吸有些乱,手臂被反剪着使不上力气,她讨厌这样被迫和人贴近的情况,她必须想办法破局。
“我知道。”
度鸦发出了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
“他即使现在,夜里做梦都会一遍一遍地重新回到那一天。”白皛微微侧头,她想捕捉到度鸦的表情,想直视向对方的黑瞳,“他这八年并不比任何人轻松。”
“……果然是一丘之貉,你倒是很会向着这个叛徒。”
“林默没有背叛任何人。”白皛顿了顿,然后她的声音突然抬高了,“你,真的了解方舟吗?”
度鸦没有回答,她似乎没有想到会被这么反问。
“你所在意的人究竟是怎么死的……你真的了解这一切吗。”白皛一字一顿地问,“你所被告知的‘真相’,或许本身就是一场‘谎言’也说不定。”
锁着白皛的力道骤然收紧了。
白皛立刻捕捉到了,在这一潭死水一般的情绪之中,像是有人伸出了一根木棍开始搅拌。度鸦的情绪异常激动了起来,就连扣着她手腕的指尖也开始发起抖来。
“什么真相……”度鸦的声音在发颤,“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敢质疑真相!八年前,是林默背叛了方舟,害死了叶唐,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吗。”白皛反问,“或许,只是‘方舟让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闭嘴!”度鸦失控了。
白皛在赌,她判定在度鸦深深的恨意底下,埋着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疑虑。
而她赌赢了,因为那柄贴着她脖颈的刀,因为这声失控的嘶吼偏离了半寸。
杀意先于肌肉动,情绪也永远比动作快半拍。
白皛猛地沉肩坠肘,她用后脑重重地磕在度鸦的下巴上,趁敌人疼得眼前一黑的时候用脚跟狠狠跺向对方的脚背。
度鸦吃痛,刀锋回收。
白皛挣脱出开来,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然后就一头撞进了已经一个跃步赶到的林默怀里。
林默动作很敏锐,在揽住白皛的腰身之后就将她整个人收拢进了盾后。
而在挣脱出的那一瞬间,白皛触碰到了度鸦的鬓角,勾到了那枚发卡的边缘。
触碰只有零点几秒,但是足够白皛感知到发卡上残留的大概情绪——亮晶晶的,小心翼翼的,珍贵的,好像有人把充满期待与祝福的心折叠起来,塞进了里面。
白皛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发卡……送你这个发卡的人,并不希望你做这些事。”
死一样地寂静。
度鸦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然后,她抬起手,指尖碰到了那枚发卡,又猛地缩了回来。
“……谁准你这么说?”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接着下一秒便炸成了嘶吼:“谁准你瞎猜测他的心情!!”
06.
度鸦再度沉进了影子里。
这一次,是狂潮。整条巷子的影子像是同时立起,刃光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绞杀出来,密得几乎没有间隙。
度鸦不再收着气息,她的恨意彻底灼穿了那层压抑的外壳,在白皛的感知里亮得刺眼。
而情绪越浓烈,白皛就“看”得越清楚。
“左后!”白皛贴在林默的怀里,一个接着一个的报出她所预判到的、度鸦的运动轨迹。
“低头——上面!现在……她在你影子底下,跳开!”
林默完全遵循着白皛的指引,他蹲身跃起,动作干净利落。
“盾向右!”白皛的声音在接连不断的攻击中有些破了音。
——轰!
巨大的盾在右侧炸开,硬生生架住了两道交叉的刃光。林默左肩上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有一些沾染在了白皛的身上,但是他无暇顾及,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判位,格挡,反击……两个人的配合默契的惊人。
在这黑暗之中,白皛的感知是眼,林默的爪刃是手。
度鸦从疯狂里分出一丝清醒,她意识只要白皛还在,她的攻击就被一览无遗。
——要想杀了林默,必须先解决那个女孩。
“右边……不对,是假的——!”
但是在话刚出口的那刹那,度鸦就顺着林默与白皛的影子跳了上来。黑暗里,短刃直取向白皛的咽喉。
危急关头,白皛反而紧紧闭上了双眼。
但是,她并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睁开双眼,面前是林默用身体横在了白皛和刀锋之间的画面。
刃尖没入了林默的左肋。
度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没想到林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用身体来挡住她对白皛的杀意。
更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之迅猛,在利刃入肉的瞬间,林默的肌肉便猛地收紧,硬生生钳住了刀身,手中的爪刃同时反手扣向度鸦的咽喉。
度鸦弃刀沉影,刃留在了林默身上。
“林默——!”白皛感知到林默这回的痛像一颗炸开的火星。她有些惊慌得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用手掌按上他的伤口,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她的指缝。
“喂……影子,你不要太过分了。”在这一刻,整条巷子听见了白皛的声音。
苔藓,墙缝里的蕨,砖缝下盘了几十年的草根……整条巷子里所有沉默的植物,在同一时间也接受到了她的情绪。
——拜托了,帮帮我。
白皛所带来的疯狂是从地底开始的。
从砖缝里冒出的第一道绿,然后是第二道,第十道,第百道……藤蔓卷着碎砖破土而出,杂草在几秒内窜过腰高,一株不知道从哪颗种子里来的野树崩裂了水泥路面,枝丫在暮色里噼啪伸展。
整条巷子里像是有一条沉睡的绿龙翻了个身, 咆哮着舒展着身子,挤满了空间里的每一寸空隙。也挡住了天空中投下的光。
有几支被打翻的颜料在藤蔓间爆开,藤蔓上溅上了荒诞的、不属于自然界的颜色。
没有光的地方就没有影。度鸦从影子里跌出来,错愕之余,她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藤蔓绞住了,动弹不得。
最后,她只看见白皛扶着林默,回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方向,那双异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格外明亮。
然后,林默反手抓起白皛,两个人顺着绿墙中的一道缝隙,向巷子口光芒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07.
等度鸦割断自己身上的藤蔓和草结追到巷口的时候,目标已经消失了,她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巷子外是华灯初上的大街,街道上已经打开的路灯、便利店白得发亮的橱窗、公交站牌的电子屏……没有一片像样的影子,没有一个容得下她的入口。
度鸦的能力暴露在明晃晃的光芒之下,俨然已经失去了追踪的能力。
她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黑暗在她身后合拢,灯光在她脚前半步亮得刺眼。她黑色的衣上也溅着一些粉色的颜料,像是一道道滑稽的伤口。
度鸦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卡。
“……她为什么会知道。”
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度鸦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询问。
没有人回答,风穿过满目疮痍的绿,那些被藤蔓掀翻的碎砖还在轻轻滚动。
“无论如何,我必须为叶唐报仇。”度鸦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这是八年来一直支撑着她行动的一句话,是她固执的内心。
平常这个信念都能令她更加坚定,可是今天,说完之后,度鸦的嘴里反而尝出了另一种味道。
度鸦想起白皛被刀贴着脖颈时,一字一句问她的话:“你真的了解真相吗?”
她想起白皛对发卡的评价,她觉得白皛不该知道这些。
或许是林默告诉她吧,度鸦这么推测。
度鸦在光与暗的边界处站了很久,直到影子彻底退回墙根。
08.
回到了家里,白皛给林默包扎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倒也没有非常害怕,颤抖或许是过度使用能力之后的虚脱,毕竟让整条巷子的植物同时暴长已经足够抽干白皛的精神。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仍然固执地按着纱布。
“伤口不深。”白皛说,声音哑哑的,“刃口很薄,看样子没伤到内脏……我已经通知茉莉姐姐了,医生马上会到。”
“好,我没事。”
“什么没事,你不许再拿身体接刀了!干嘛学别人肉搏!”
“……嗯。”
“林默。”白皛抬起眼睛,她的眼圈红红的,“你得答应我。”
林默看着白皛,然后移开了视线:“我会尽量。”
“林默!”
“……好。”
白皛低下头继续缠纱布,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对了——她头上的那枚发卡,我碰到的时候,感知到了……送发卡的那个人当时很紧张,是叶唐吗?”
林默微微一怔,他回想起了从前。
很多年前,在方舟的宿舍里,那个男孩摇晃着一头金棕色的头发,举着一个扁扁的小盒子,在他面前比划了又比划:“队长队长,你说她会喜欢吗?”
林默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好像是“不知道”,又好像是“她会的”,记忆有些模糊了,这些平淡的瞬间好像永远不如痛苦记得深刻。
“对。”林默回答到,“是他。”
“是吗……她很珍惜呢。”白皛轻声说。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也许此时此刻,在某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正有一个人对着一枚发卡,把一句说了无数的话第一次说出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