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林默看了一眼窗外,雨水斜织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雨声在此刻寂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灯,林默坐在餐桌前,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还是更长时间。
他没有去刻意注意时间,只知道桌上那几盘菜刚摆好时还冒着热气,现在却连余温都散尽了,口感也一定不如刚出锅的时候了。
林默在等白皛回来,等那个总是带着明媚笑容的少女推门进来,然后告诉她自己的收获。
“我今天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据点。”
这句话林默在心里过了很多遍,他刻意地将语气放平,措辞随意,要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炒面”。
傍晚的时候,他甚至对着镜子练过一次——上次这么郑重,还是十年前,在他正式入职方舟之前,他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如何展示自己。
但是这一次与之前的都不同。
他在练的是如何告别。
雨点敲着玻璃,滴滴答答,在寂静里响得过分。
白皛不在的时候,这间屋子总是这么安静,猫狗各自睡在窝里,就好像连孤独都有了形状。
白皛今天去异能研究所做例行检查了,这是林默唯一知道的信息。
往常的这个点,她早就应该坐在他的对面了——讲述今天的所见所闻,说些同学之间的趣事,抱怨几句学校里的作业……
聊什么都好,白皛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好像她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在为感受到世界的每一件新鲜事而喜悦。
林默很喜欢白皛笑的样子,那种鲜活是有感染力的。
相比于她的异能,他更愿意相信:是少女本身就能带给他幸福的情感。
外面的雨还在下,绵绵细雨一直下个不停,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这一层雨幕中。
有点孤独,林默突然这么想。
八年来,他自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然而仅仅是这段时间和白皛的相处,就让他意识到自己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坚持,或许只不过是无人可念的将就。
暖灯的光晕在这个雨夜显得温柔又单薄,像极了白皛闯进林默生活中的方式——温和又细腻,将每一个沉默的缝隙都填满了。
也正因为如此,林默忽然开始害怕起来。他担心伴随着门锁转动的轻响,他排演了一整晚的告别,会在那一瞬间七零八落。
“汪!”原本乖乖趴着的小狗突然跳了起来,冲到门口,殷切的摇晃着尾巴。
林默知道,这是白皛到楼下的信号。
林默站起身,椅脚在地面擦出短促的一声。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白皛已经在楼下了,但是与平常不同,她很明显是搭车回来的,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她身边,替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
雨幕和夜色遮住了男人的脸。伞面大幅度地向白皛倾斜,他却对自己湿透的右肩浑然不觉。
从车门到楼道口那段短短的路,他刻意地走在了外侧,像是想替她挡住风雨。
这种周全和细致,是刻在骨头里的教养,是站在光里的人才会有的体贴。
林默的心跳乱了几拍。
白皛的身边不缺朋友,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原因注视着她。她很厉害,很独特,那如此闪光的少女又为什么要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能造出最锋利的刃、最坚固的盾,却压制不住自己的心魔。万一有哪天失控,万一他的獠牙将会对准的她……
白皛值得更好的。
可是……
可是为什么,光是看着楼下紧靠在一把伞下的两个人,林默就控制不住自己从心底窜上来的冲动。
回来吧。
别回来了。
门锁响了。
"我回来啦!"白皛打开门,带着一身雨气迈进了门槛,声音轻快。小狗扑在她身上,她弯腰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今天的体检果然也顺利呢,顾医生说——"
她停住了。
白皛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悬在了半空。
白皛感知的到,这间屋子里有哪里不对。
空气沉甸甸的,像被灌满了水泥,而在这低气压的中心,是仍然站在窗户口的林默。
他的表面和往常一模一样,可在那平静的表层之下,有什么东西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了。
林默比平时更压抑,他今天的安静和之前的不一样。
白皛挥了挥手,示意小狗等她一会儿。
"……林默?"
"我找到合适的新据点了。"林默开口说。
这是他早就排练过的句子,但是说出来还是不对——不是他想象的语气,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白皛盯着林默,一秒,两秒,三秒。
"嗯……"她点了点头,有些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笑,"那,听上去还不错?"
白皛无言地换了拖鞋,她走进这个空间,在窗户边站定。林默没有看向白皛的眼睛,他沉默着往旁边让了一臂的距离。
白皛注意到了,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在城西,有一间价格还挺合适的旧仓库,以前租给其他人过,有热水。"林默自顾自地继续说,像是在提交一份报告。
"……明天我就能搬走。"
"你并不觉得开心。"白皛像没有听见林默的话一样,她只是注视着他,眉毛蹙了起来,嘴唇抿了又抿。
林默张了张嘴,那些提前排练好的措辞忽然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白皛的视线正落在他脸上,像一束明亮的灯,把他试图隐藏在阴影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偏过头,避开那道目光,可惜绷紧的肌肉却出卖了他。窗外雨声又大了,整面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林默闭了闭眼,睫毛在暖灯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再清楚不过了——在白皛的感知面前,他无处可藏。
"地方还不错……"
"你并不是真的想离开这里。"
林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接话,绕开她,往餐桌走去,"菜凉了,我去——"
"林默。"白皛的声音不大,却把他钉在原地,"你知道我能感知到。"
她缓缓环顾这间屋子。
“从你搬进来的第一天到现在,这个家里的每一处,已经都留下你生活的痕迹了。”
窗台边那盆绿植,叶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白皛上周随口说了一句“它们好像有点蔫了”,现在就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三个水壶。
玄关摆放着林默的作战靴,鞋尖朝着门的方向。在门边的挂钩上吊着一把折叠伞,伞扣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编织挂件,这是林默上周编的,图案是她举着手机给他看的:"这个好可爱哦!"
牙刷、水杯、毛巾……这些日常用品全都成双成对,鲜艳的颜色点缀在屋子的角角落落里。
“不要离开……”白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她的声音发颤,几乎是带上了一丝祈求。
“这也是你的家了,你把它守护得很好呀。”
"你不明白,我不能留下。"面对白皛带着轻微哭腔的倾诉,林默终于转过身,望向少女的双眸。
"方舟的人还在找我,清道夫也是。我是方舟的叛徒,是异能者的走狗,更别提我有时候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我继续待在这里的风险,你了解吗?"
"我知——"
"你不知道!"林默打断了白皛,他的声音陡然抬高了两分。
屋里安静了,直到雷雨的声音再次轰隆隆地打破了沉默。
"在我身边的人,没有什么好下场的,我没办法保护你。"林默的呼吸乱了,他吐出的话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面砸。
"上一个那么相信我的人,是在我面前断的气……八年了,我一直没办法忘记叶唐,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重新梦见那一天!"
"白皛,你感知得到情绪。"林默扯了扯嘴角,他的眼眶有些红了,"那你感知过我睡着之后的情绪吗?我在你这里借住了这么久,我夜里时不时的失控,你一定比谁都清楚。"
林默想用这些话击退白皛。
但是他并没有成功。
"林默,但是我不是你的过去,也不是叶唐。"
林默整个人都好像晃了一下。
"你没有救下他,就惩罚了自己八年……没错,那是你自己选的路。"白皛一步一步走近,逼到林默的面前。
"可是你凭什么因为过去的事,就一起埋葬了我的未来?"
"你问过我吗?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想法。"白皛的声音终于像是失控了一样开始发抖。
"没有。你一次都没有,你只会把我往后推——"
"我不是想推开你……"
"那是什么?!"
白皛几乎是吼了出来,整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好像在嗡嗡作响。
小猫从沙发底下探出了半个头,小狗夹紧了尾巴缩在了卧室门后面。
林默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两个人隔着一步,瞪着彼此,像是两头对峙的、遍体鳞伤的野兽。
八年了,林默习惯了逃亡,习惯了躲藏,于是也习惯了把所有的声音压进壳里。
白皛是第一个想砸碎这层外壳的人,此时此刻,他站在碎片中间,不得不面对他心底最深的认知。
"我只是……"林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楚了,“我害怕。”
"我太害怕了……我这种人,却想站在光里?呵。"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自嘲一般地发出了一声轻笑,"我够到的每一样东西,最后都会破碎吧。"
白皛看着林默,然后上前一步,抓住了那只发抖的手。
"林默,我这辈子都在被动的感知这个世界,你知道全世界的情绪都向一个人奔涌而来是什么感觉吗?父母的焦虑,陌生人的疲惫,甚至雷雨的暴怒……这些全都是它们涌过来,我去接住,我去承受,但是……"
白皛握紧了林默的手,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只有现在不一样。"
林默察觉到白皛的双手在用力。
"只有你,是我想自己去够到的。"
林默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雨声、雷声、周围的环境音……这些好像全都退远了。林默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的轰鸣,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下来,砸穿了他冷冻了八年的冰层。
他伸出手臂,猛地将白皛拽进怀中。
胳膊收得很紧,林默弯下腰,把脸埋进白皛的肩窝。
"我也想……想你属于我……"林默的声音闷在白皛的耳边。
"我知道我或许没有资格,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说话间喷出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烫烫的,痒痒的。
"可是我还是会想你能属于我。光是刚才,看到你站在陌生人的身边,我就想毁掉一切——"
"选我。"
林默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白皛,"给我一次机会,选择我,好不好。"
白皛捧着他的脸,她的神情已经放松了很多,嘴角重新带上了笑意。
“我的选择一直是你。”她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需要你,或许也需要你......需要我。”
林默怔怔地和白皛对视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听到的话。
她的第一选择一直是我。
是我。
……是我?
林默呜咽了一声,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在白皛的脖颈上落下了一个克制的吻。
轻的,像在盖一个不敢用力的印章。
我的唯一选择,也是你。
窗外的雨还在下,小狗率先察觉到了气氛的缓和,悄悄走过来,在白皛的腿边蹭了又蹭。
"我饿了。"白皛小声说,“我还没吃饭呢。”
"……我去热。"
"嗯。"白皛轻笑着松开了和林默紧紧相握着的手,"一起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