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宜嫁娶,忌丧葬。
可偏偏有人要在这一天,把两件事一并办了。
白皛坐在一顶朱红色的小轿子里,繁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发酸。
从轿帘外透进来的光很暗,只有在轿子四角处悬挂着的符铃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可不是寻常新娘轿子上那种会传递喜庆的丁零当啷,而是黄铜铸的镇魂铃。
每一响似乎都在提醒着皛,今夜非比寻常,而她要嫁的也并非活人。
皛紧攥着袖口,脸色微微泛白。
六扇门天部的徐长老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记得那天,那张干瘦的脸凑得很近,语气温和,态度慈祥,唯独他的眼底没什么温度。
“白姑娘,你是通灵之体,八字纯阴,此番冥婚乃是封印凶煞的最佳解法。若能成功,便能拯救苍生,待国师大人回来后也会为你记上一功。”
拯救苍生,多大的责任。
面对长老,皛只能答应。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没有问“若是失败会如何”。
她知道答案。
若是失败,不过是在一具尸体旁又多添一副薄棺,在六扇门的档案部里多添一行批注。
而苍生,根本不会知道世间存在过这么一场荒诞的冥婚。
皛点头的时候没有落泪,也没有挣扎。不是不怕,而是她知道反驳的话他们不会听。
辛茉莉不在,那个总是挡在皛的身前、替她挡下那些意味深长目光的国师大人,在一个月前离开了天启城。
皛还记得临行前茉莉看她的最后一眼,平淡如水,却仿佛蕴含了什么,意味深长。
“等我回来。”茉莉只回应了皛这一句。
可惜仅仅是这一句,皛都无法应验。
她等不了了。
轿子落了地,有人靠近,掀开了轿帘。
是个戴面具的地部门人,动作利落却没什么恭敬可言,只低声开口:“白姑娘,我们到了。”
皛跨下轿时,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抬起头,她的面前是一座半塌了的古庙,残破的飞檐在夜色中勾勒出张牙舞爪的轮廓。
建筑很旧,唯独檐角挂着的红绸是新的,比这破败的殿宇更显突兀。红绸在风里翻卷着,像野兽在舔舐着自己的舌头。
庙门两侧贴上了大红的囍字,金粉稠得发暗,在烛光里泛出不祥的幽光。
皛被引领着往庙里走去,脚下踩过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没有四处张望,但能感知到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情绪——有怜悯,有不耐,也有漠然。
这是些埋伏在暗处的六扇门好手,他们将是今晚婚礼的全部见证人。
皛自出生以来就拥有通灵之力,这份力量能帮助她感知来自他人的情绪。
而此刻,这些纷杂的心念像无数根针一般,扎在她意识的边缘。
皛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习惯到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将所有的情绪接住,再一点一点独自消化掉。
庙内已经被布置成了一间喜房。
屋子的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面上铺了大红的锦缎,上面端端正正立着一块漆黑的牌位。
牌位上用朱砂写着字,烛光摇曳,皛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上面刻的是谁的名字。
林默。
六扇门给她找到的“夫婿”,据说八字纯阳、命格中带着七杀的已死之人。
皛对自己即将成亲的对象的了解仅限于此,她没有多问,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
在宫内待了三年,她早就将一句话铭记在心:不该知道的就不要打听,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按照指引,皛在案前跪下。
膝盖触上冰凉的青砖,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
旁边的人递来三炷香,她无声的接过,指尖微微发抖,但还是稳稳地将香插进了香炉。
烟雾升滕,被穿堂风一卷,扑在皛的脸上,呛得她眼眶泛红。
执礼的是天部的一位女官,她的声音平板得像是在朗诵公文。
“吉时已至,新人行礼——”
没有拜堂,没有交杯,没有她印象里婚礼该有的一切。
有的只是一道道写在黄纸上的符咒,贴满了墙、门楣和窗。
阵法早已布好,以这座古庙为中心,方圆百丈内都被划作了禁域。地部的人在外围警戒,天部的术师在内围主持,而皛跪在圆心,像一枚被按在棋盘中央的白子。
仪式一项一项地走,皛的意识却开始有些飘忽。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茉莉时她的话语:“你这样的体质,是福也是祸。若无人庇护,迟早会被当做消耗品用掉。”
于是她跟随茉莉,拜师学艺,愿学她所学、做她所想。
可如今茉莉不在,庇护一词便成了空谈。
皛终究还是被当做了消耗品。
“请新人触碰夫婿灵位,以阴阳二气相结合,引动阵法。”
女官的声音把皛拽回现实。
皛抬起头,那块漆黑的牌位在烛光里沉默着,朱砂的字迹被光影拉得有些变形。
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然后缓慢地伸了出去。
指尖触到牌位的那一刹那。
身后的女官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突然被什么扼住了咽喉,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戛然而止了。
接着是物体倒地的闷响,女官官袍下的软底鞋在青砖上无力地蹭了一下,便再没了气息。
皛的感知之力已经先于五感捕捉到了什么。
在帷幔后面,还有一个人。
一个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感知带来的是一种浓烈的情绪漩涡,像是将杀意、痛苦和愤怒搅拌在了一起。
这种情绪太过强烈,以至于女官残留的惊惧像是被烈焰吞没的纸片,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皛从来没有感知到过这样的情绪。
自有意识以来,她见过凶犯、见过亡魂、见过被邪祟侵蚀后癫狂的人类……但是没有任何一个能跟此刻帷幔后的这股气息相提并论。
那不是普通的杀气,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凶煞之气。
然后帷幔动了。
一只手从暗处伸了出来,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缝间还沾着鲜红的、没有干涸的血液。
接着是整个身体。
高大的影子拨开了垂落的红纱,从阴影中一步一步踏出。他身上的黑衣几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衣襟右衽有一大片深色的濡湿,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鲜血。
男子的脸在烛火中半明半暗,轮廓凌厉,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好像翻涌着波涛汹涌的情绪。
他低头看向跪在案前的皛,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剜过她身上的嫁衣,头上的凤冠,然后落在她触碰到牌位的手上。
皛的呼吸停滞住了。
有一瞬间,她以为面前的男人是从地狱中爬出来迎娶她的厉鬼。
牌位在她的指尖下隐隐发烫,漆黑的木面上,那些朱砂描画的符纹正缓慢亮起。
暗红色的光沿着刻痕蔓延开来,一寸一寸地烧过整块牌位,然后像藤蔓一样顺着桌案向下爬,爬过青砖的缝隙,爬过贴满黄纸符咒的墙壁。
阵法启动的嗡鸣声从地底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是天部术师们计划,在阴阳二气相合之时启动,目的是将凶煞之力与通灵之体相互捆绑,形成一个足以镇压地底邪祟的法阵。
所以,此刻站在皛面前的,便是那个凶煞本身。
术式感应到了他。
感应到了他周身翻涌的煞气,感应到了他八字里刻着的七杀命格,感应到了铸魂之术在他骨肉里留下的每一道痕迹。
术式知道,那个被标记为“亡魂”的存在已经到场,而祭品的手正贴在他的名讳之上。
契约成立了。
牌位上的朱砂红光大盛,整间喜房被照得如同白昼。
符咒在墙上无风自动,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飞翔。
从青砖地面的缝隙里涌出暗红色的光,一道一道交织成网,将跪在案前的皛和站在帷幔前的男子一并笼罩其中。
皛察觉到了。
有一股冰冷且陌生的力量正从牌位中说着她的指尖,沿着她的经络向上攀爬。
那是阵法的触须,正在她的体内寻找什么,或许是她通灵之体的核心,或许是那个能与凶煞之力相融的契合点。
而几乎是同时,皛也感知到有另一股力量正从男人的方向涌来,滚烫、暴戾、不受控制,像一头被锁链拖拽的困兽。
术式要将他们绑在一起。
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的瞳孔在红光中骤然收缩着,眼底闪过一丝皛读不懂的复杂。
但是他没有犹豫。
在阵法的束缚彻底成形之前,男人的身形已经动了,一道无形的锋芒从他身侧掠出,铸魂之术凝气成刃,狠狠斩向桌案上那块发烫的牌位。
锋芒撞上红光的瞬间便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像是金属划过琉璃。牌位被劈成两半,朱砂符纹闪了闪,却并没有熄灭。
术式已经启动,即使毁去载体也阻止不了契约的缔结。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从庙外传来了急促的呼哨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
是六扇门的警戒信号,阵法的异动惊动了外围的好手,他们的包围圈正在迅速向庙中心的方向收缩。
脚步杂沓,兵刃出鞘的寒音此起彼伏,夹杂着术士们低声念咒的嗡鸣。
男人的目光从碎裂的牌位移到庙门方向,再移回到皛脸上。
皛此刻已被红光缠绕,凤冠下的面容苍白得近乎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明显有惊慌——或许是对如此形式,或许是对男人本身。而他们的目光,此刻第一次相互交织在一起。
男人只用了半秒钟便做出了决定。
他俯下身,一只手拉住皛的手腕,将她从跪着的青砖上拽了起来。凤冠因为突然的拉扯歪倒向一侧,珠串哗啦作响。
皛踉跄了一步,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臂,才没有摔倒。
“别出声。”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久经厮杀的沙哑,“不想死就跟我走。”
他的手掌扣在皛腕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得让她挣不开,也不会留下淤青的程度。
皛抬起头看向男人,近距离望向那双深渊一般的眸子。
她感知到的情绪依旧翻涌如潮。
杀意还在,警觉也在,但在这两层紧张感的间隙里,她触到了一丝被他死死压在最深处的犹豫。
他并不想杀她。
至少在这一刻,在术式红光将他与她绑在一起的这一刻,他放弃了“灭口”的选项。
皛点了点头。
林默没有再多看向皛,抬手将她往身侧一带,另一只手已在袖中蓄势。
他没有走正门——那边已经被围住了——而是带着她朝后殿的方向疾步掠去。
两个人的身形在宽大的嫁衣袍袖的遮掩下贴得很近,倒真有些像是一对新人在混乱的纷争中相拥而逃。
“低下头。”男人开口。
皛的直觉选择了顺从,她将头埋向他的胸口。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符咒化成的火矢擦着她的后脑掠了过去,钉在他们身后的柱子上。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叫出声。
但是皛知道,六扇门真想杀她。
后殿的侧门坍塌了半边,男人一脚踢开了挡路的碎木板,带着皛钻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吹得她嫁衣的下摆嗦嗦作响。
眼前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月色迷蒙,勉强能照出几步之外的山路。
“站住!”
身后传来了一声厉喝,男人没有回头,他反手甩出一道凝气而成的长箭,没有试图浪费时间瞄准,目的只是阻敌。
气箭砸在追兵身前三尺的石板地上,碎石四溅,逼得冲在最前面的地部门人不得不侧身闪避。
趁这一滞的间隙,男人已经揽着皛掠出了十余丈远。
风在耳边呼啸,追兵的呼喝和警哨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中仿佛交织成了一张捕兽网。
男人掠过山石和树根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头野狼,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响,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地卡在追兵视线的死角。
但六扇门的人实在太多了。
从左侧包抄过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右侧的灌木丛里也闪过了火把的光。
前方是一个三岔口,一条通往断崖,一条通往密林深处,一条通往未知的山脊。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瞬。
皛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她闭上了眼睛。
通灵之力向外铺开,感知像一张树根一般顺着四面八方延伸开来。她感知着情绪的分布方向,试图一点一点地摸索向它们的边界。
然后,皛触到了一块空缺。
那是在偏左的山脊方向,那里的情绪稀薄得像被风吹散的雾,那是六扇门布网最少的方向。
皛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走那边。”
男人低下头,眼睛微眯看向皛。
这一路上,皛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男人揽着她,自然知道。
但是此时此刻,她手指伸出的方向却很稳,没有丝毫迟疑。
皛的眼睛还闭着,雪白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她似乎完全没有感知到男人的打量,脸上只剩下专注。
这可不像一个被挟持的祭品。
片刻之后,男人转了方向,朝着皛指出的那条路一头扎了进去。
山脊的路比密林更难走,碎石松动,枯枝绊脚,但是男人的脚步很稳,似乎总能踩在安全的位置。
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抓住了男人衣襟的前襟,即使在清冷的夜晚,手心也微微冒着汗。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了。
不知跑了多久,男人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岩壁凹陷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三面环石,头顶有一颗古树的枝叶遮蔽,是个死角。
他将皛放下,松开了扣在她腕上的手,退后两步,靠在岩壁上调整着呼吸。
皛踉跄了两步,跌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凤冠不知何时已经掉了,她本就不喜欢,所以也不在乎,而原本被梳妆整齐的白发此刻已经变得凌乱。
嫁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和碎叶,袖口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这五年来,她从未如此狼狈、却也没现在这般舒心过。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靠着岩壁,一个坐在石头上。
耳边只能听见夜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和他们尚未平复的喘息。
男人先开了口。
“你刚才指的路。”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疲惫,却没有了最初那逼人的杀意,“是怎么知道的?”
皛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他。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异色的双瞳向宝石一般在夜色中闪着光。
“我可以感知到,这边的情绪最少。”
男人没有说话,他似乎有些不理解,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半晌,他移开注视着皛的视线,从怀中摸出一块已经有些发皱的黑布,开始包扎自己右臂上一道有些骇人的伤口。
只见他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左手熟练地缠了两圈,用力一拉,然后扎紧。
皛看着他的动作,歪了歪脑袋。
她能感知到一股微弱的隐忍男人的方向传来,那丝脆弱被他压得很深,和警觉与疲惫混在一起。
“你受伤了。”皛轻声细语地说。
“不碍事。”男人的回答简短而冷淡。
又沉默了片刻。
“那块牌位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吗?”这次是皛主动开了口。
男人包扎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是。”
“那你就是林默。”
男人没有否认。
皛打量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感知着他那层冰冷的外壳下不愿被任何人触碰的情绪。
“你没有死。”皛说。
“显而易见。”
“但六扇门的长老说你死了。”
“他们说的谎可不止这一件。”林默抬眼睛看向她,目光锐利。
“所以,他们让你嫁给一个死人,你答应了?”
皛被问得一愣。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回答“这是为了苍生”,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面对面前这个男人时说不出口。
她垂下眼睛,摆动着自己的衣袖,“国师不在,没有人会听我说不。”
林默没有回应。
但他的情绪似乎变了。
皛感知到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某种被触动的共鸣,一闪而过。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着将那截带血的布条收进怀中,然后扶着岩壁站起身来。
“天亮之前我必须离开这座山。”
林默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告知,“朝廷的走狗一定会封山搜人,在这里待到天亮就是等死。”
“那我跟着你。”
皛站起身。她的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站稳了。
她看着林默已经转身的背影,看着他右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男人很危险,他是被六扇门作为亡方写进冥婚契约里的“活死人”。皛觉得自己应该怕他。
可她没有。
取代而知的,是一种对“同病相怜”的模糊感知。
皛被当做了祭品,林默被视为了死人。
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同一场局里的两个棋子。
林默的步子很大,他已经往前走了一段才察觉到皛没有跟上。
回过头,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清细节,只有那双紫色的眸子在暗处微微发着亮。
“我跟着你呢。”皛小跑两步,她并不常常锻炼,体力有些不太好。
“我会努力的,不拖你后腿。”
皛的步子明显没有林默稳健,在林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小跑实在有些为难。
嫁衣太长,她险些在泥地里绊了一下,但万幸没有摔倒。
林默看着皛走了一段,然后转过身继续前进,只不过脚步似乎放慢了些。
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一缕,刚好照见那条蜿蜒向下的山路,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在深山的夜色中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古庙的方向,火把的光还在闪烁着。
那块被劈成两半的漆黑牌位歪倒在香案上,朱砂描出的“林默”二字正被夜露一点一点濡湿。
红色的光已经熄灭了,但术式的暗纹还在地砖的缝隙里隐隐发亮,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