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圣堂的夜晚来的比外面温和。
恒久的温暖中不掺杂风沙，暖黄灯光在连廊两边静静燃烧。
修女们穿过回廊，袍角拂过地面，不留下一点声音。
温和之地理所应当迎来温和的长夜，然而温和的人却甚少。
东侧的偏殿有一间不大的休息室，原本是供清洁工轮班时小憩用的，后来被几个信徒占去，改成私下聚会的场所。
清洁工们对此倒不在乎。
所以圣堂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过去。
此刻，休息室内聚集了七八个人。
他们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桌上散乱地堆放几张羊皮纸、几个空酒瓶，以及一盘吃剩的角羊肉。
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将他们的影子投到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我下午去找执事了。”
说话者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瘦长，颧骨很高，给人一种不太健康的感觉，名字是赫拉德。
“执事怎么说？”回应他的是一个圆脸女人，坐在他对面。
“他说，‘凡是她要做的，即是正确；凡是她说的，即是神谕’。感觉她的权力比先知还大。”
赫拉德端起酒杯猛灌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滴在白袍上，像浸了血似的。
“那是个屁大点的孩子，有什么资格骂我们！”角落里的粗壮男人猛拍桌子，单论体格，他是在座之人里最好的。
他是不久前被圣堂巡逻队救回来的，名叫巴尔多，是一个佣兵，在任务中重伤被抛弃。现在伤已经养好，只有脸上的疤痕彻底毁了他的容貌。
“老子，佣兵，在荒原上拼死拼活二十年，”他抖着肩膀环视众人，声音震得酒杯颤抖，“死里逃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好不容易打拼出来的事业地位！”
他重重拍打带疤的脸：“因为这，没了，全tm没啦！被圣堂救了，以为能大保底触发，养老有保障了，我去！那小鼻嘎子今天来这出！”
“要不是一看先知就护着她，我当时就能把她头拧下来!”
“小声点，”赫拉德皱眉提醒他，“小心隔墙有耳。”
“怕个蛋，我哪句不是实话！”巴尔多嘴上说着，声音却小了不少，“说什么人人有追求幸福与自由的权力，结果一个外来的小丫头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不说了！”
“你能怎么样？”女人反问，“先知看那丫头的眼神，跟看亲闺女似的，指不定是和哪个男人生的。先知还能为了咱们，去惩罚她？”
巴尔多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恨恨地又灌一口酒。
壁炉里的木材发出一声脆响，只有谈论金卡莉特的人听到了。火星溅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啊——”
这是塞尔吉奥的沉吟。男人与巴尔多一样，来自猩红獠牙佣兵团，既算是他的前辈，也比他出名。
他为何会来到这里，原因已经查不明了。
就算是其他早年里来到圣堂的人，与他交流得也不多，只知道他偶尔会来到圣堂边缘，隔着栅栏和路过的流浪者队伍聊几句，了解外面世界的消息。
“巴尔多说的对，”他的声音流过指缝，带着沙沙的杂音，“我们不能让她继续下去。”
所有人都噤声，看向他。
塞尔吉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他的手指细长而有力，指节上有几道陈年旧伤，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
“金卡莉特，那个女孩，是她的心头肉，先知的心头肉。动她是不可能了。”
他似乎说了句废话。
赫拉德嗤笑一声：“你打破你那沉默的戒律，就是为了说句众所周知的事情？”
塞尔吉奥浅笑着摇头：“当然不是。公主身居深闺，我们既没能力深入刺杀，更不可能引她出来......除掉她的概率，与这里毁灭的概率一样。”
赫拉德沉默片刻，稍微凑近他：“你这说的还是废话啊，请我们的沙狐先生开门见山。”
“耐心，耐心。”
塞尔吉奥要按耐住听众的急躁。
“前不久发生了一场兽潮，秋天到了，变异体们要向南方迁徙，正是动乱的时候啊。这会引发什么呢？”
赫拉德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巴尔多则急不可耐：“别卖关子！”
“呵，我的意思是，佣兵和流浪者们都需要物资——过冬的食物和燃料，抵御兽潮的武器和要塞，哪里会有？”
“你想要毁灭圣堂，塞尔吉奥？！”赫拉德不可置信，这家伙竟然真的说出口了！
塞尔吉奥顿住，耐心地一一扫过众人的脸，然后说：
“圣堂未必会输。呵，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赫拉德，圣堂赢的概率远比你们想象的大。你们......对，没见过阿尔芭萝丝出手。”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如果圣堂赢了，所有侵略者都会死，先知的荆棘会把他们的尸体挂满外墙，叫清洁工一把火烧掉。没谁知道通敌之人是谁。在混乱中，杀掉那个小女孩即可。”
“那如果圣堂输了呢？”赫拉德声音压得极低。
“更简单了。巴尔多！你应该知道，关键时刻能提供情报的人，在佣兵团里有多值钱！”
巴尔多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歹是个在佣兵团里混过的人，即使是莽夫，也不至于连这点弦外音都猜不出来。
“圣堂内部的人员组成、防卫漏洞、物资分布，若将这种种情报整理好，转递给佣兵，我们便是大功臣了。或许能捞个副队长的职位当当？
“猩红獠牙的开价要不满意，还有其他的组织嘛。哎呀！群虎环伺啊这里！”
塞尔吉奥看了眼赫拉德，又看了眼圆脸女人：“当然这里是有热爱平静生活的人，对吧玛尔塔？”
他又给巴尔多使了个眼色。壮汉瞬间明悟，站起身，堵住了休息室的木门。
“可她今日叫我们猪狗，那明日就能把我们赶出去，若去荒原，一群老弱妇孺，能活过一个月吗？可现在有机会了，我们一直都站在赢家这边。”
圆脸女人玛尔塔盯着自己的酒杯，没有回望塞尔吉奥的眼睛。她无意识地摩挲杯沿，丈量未说出口的决定——最终还是开口：
“我只想过安稳日子......圣堂给了我，我很感激，但是那个丫头来了后......”
她的手指给酒杯留下明显的指纹。
“她对我们的轻蔑和鄙夷是真实的，我无比确信，我认得出来，我......我们最后一定会被她赶走的！”
塞尔吉奥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的答案很明了，女士。其他人呢？”
他伸出手。壁炉的火光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尖锐的脸型像是噙着笑的狐首。
巴尔多率先握住，大手紧紧攥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枯手：“算我一个！”
之后是赫拉德和玛尔塔。
赫拉德偷偷瞄了眼门前的巴尔多，看来不答应就要先死在这，只好把手盖到玛尔塔手上：“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余剩众人各怀鬼胎，逐一握上。
“那么好！”
塞尔吉奥高高抬手，铺在他手上的手被迫举起举高。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守卫的排班表，掷在桌上。
“那么各位收集情报时多多小心，祝愿各位万事顺利、旌旗得开！”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将剩余几人的影子甩到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