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金卡莉特说罢这句话,便垂下眼帘,不再看先知。
她的身体仍然微微颤抖,残留的灼热感在血管里流走,像是迷宫里的古蛇。
阿尔芭萝丝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温和:“是,当然要恭贺您。”
她接续上之前欣慰的笑:“您觉醒了完美的圣血异能,您鲜血的特性压过了我的特性,正因如此——”
先知放开幼女,扶她站稳后,跪地拜礼:“请容我向您请罪。如果不是我的大意,用常规衡量您,您不必受这苦。还请您降罪。”
我可以下令让你自裁吗?
金卡莉特心中问道,并没有说出来。
先知现在看上去诚恳,但荒原上的人尚且擅长演戏,何况这个家伙。
“先记着吧。”幼女摆了摆手,暂时赦免了阿尔芭萝丝。
她打算再试试这女人的态度和底线,这或许在以后能留下些保命的手段。
“您的意志。”
金卡莉特赤脚站在冰凉的白砖上,地上脓血留下的污渍还在滋滋作响,不断向深处腐蚀。
她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先知:“在你们的觉醒仪式里,是否会出现一个金发女人。”
先知起初平静无波,那双水蓝色眼睛回望着她,随后弯弯似月牙。
少见,这女人竟似孩童般笑出了声:
“哈哈!您见到祂了!您果然是救世主呀!”
她忽地止住了笑声,轻抚幼女的脸庞,目光无限温柔:“您被神所爱着,理所应当,救世主该得到神的宠爱。”
红神。
金卡莉特有了模糊的猜测,记下了先知的反应。
先知拍了拍手,几名修女从侧门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干净的衣物和毛巾。
她们还是那副裹得严严实实的装扮,只是动作比初见时更恭敬。
“我想您很累了,请您沐浴更衣,之后我带您去休息。”
金卡莉特没有拒绝,她确实需要洗澡。
蔷薇圣堂的浴室自然奢侈。
热水是从地下引来的温泉,带着淡淡的硫磺味,蒸腾的白雾弥漫整个房间。
墙壁贴着深红色的马赛克瓷砖,拼接成蔷薇与荆棘交缠的图案。
穹顶是此地一如既往的风格,是一整块彩绘玻璃,透过来的光被染成嫣红胭紫、白金兰青。
金卡莉特泡在水里,只露出半张脸,任由热水浸到鼻尖。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
一滴血渗出掌心,悬浮在热水中却不散开,像一颗红宝石。
她尝试操纵它变形,拉长、弯曲、收束,小红宝石顺从她的意志,变成剑与鞭与锥。
果然可以。
她把血锥凑到眼前端详,尖端锐利,硬度大于钢铁,只是颜色红的发亮,与常人血液的暗红色相差甚远。
“烧过一遍的原因?”
幼女放弃对血锥的掌控,血锥顷刻融化回亮红的血液,洒入水池里。
血液没有溶入水中,一片清澈里亮红何其惹眼,即使不去可以感受,金卡莉特也能察觉它的存在。
她引出其中的燥热。
高温瞬间使水沸腾,汽化的的水充盈室内,像是场弥天大雾,又将光分化,变得五光十色,像是东方蜃兽吐出的梦。
“这是我自己的能力,还是那个女人......”
金卡莉特从大雾里看到金发女人的虚影,模糊却又熟悉。
「你为什么总是从恶意揣测他人?」
“......终究是和先知一伙的神,说的话都向着她。烦死了。”
她把整张脸沉入水中:“最坏的情况——我被祂注意到了,甚至还产生了联系。”
声音随咕噜咕噜的气泡,破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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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圣堂的医务室位于东侧的偏殿。
三面墙壁嵌满直达天花板的药柜,另一面是狭长的窗户,彩色的玻璃将午后阳光去除辐射,分割成红蓝交错的碎片,跌在光滑的水磨石地上。
曲直濑羽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本卷边的《变异体生理学纲要》。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在想那个金发的孩子。
弥撒已经结束几个小时,平日里只顾吃喝交聘的信徒,却依旧谈论着那个幼女,难得气愤。
倒是畅快!
羽子突然“噗嗤”笑出了声,单手捂着眼睛,笑得前仰后合。
幼女的愤懑是真的,幼女的轻蔑也是真的,幼女的辱骂更是真的!
所以才不明白嘛!
先知为什么要找到一个与她观念不合的救世主?她难道一家独大的割草游戏玩腻了,要给自己增添点难度?
然而那位白目先知在那孩子走后,确实笑了,却是欣慰地笑了。
赤足踩过红石地砖,甩开披帛,金发与衣在穹顶之下的光里飘散。
每每想起,羽子都觉得心跳加速,仿佛悸动。
当然不可能是悸动!如果爱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幼女,那我不成炼铜术士了?!
这只是向往。
就像在废墟里看到一朵完整的花,或者在沙暴过后的黄昏看到干净的天空,一种恰到好处的希望和美好,只是发源于一个幼女。
但有另一个念头接踵而至:万一是陷阱呢?
她望向窗外,远方的人影小小的,却白得攒住人的目光——「白目先知」阿尔芭萝丝,此地分堂的领导人,大慈悲者。
没有总堂的掣肘,没有能与她角力的强者,她于此地即是最高统治者,正因如此羽子才会无比忌惮她。
没有任何制约的领袖,无论她本人多么善良,都是危险的。
那个女人是否尝到了权力的甜美,要将一切逆反的人统统铲除,维持她的统治与理想的延续?那个幼女之所以被推出来成为救世主,是因为她要借此钓出逆反之人?
更何况危险不止内部,外面的流浪者们对圣堂虎视眈眈啊!
充盈的物质、能抵御辐射的大型建筑、美丽的女人、旧时代遗留的技术......若无武力,这里简直是头待宰的羔羊!
先知慈怀,安于现状,怕就怕在异况突生,此地的一切被流浪者们统统夺取!
甚至秋日已到,怪物们也开始活跃了。
需要改变啊......
她从书架的暗格拿出一本笔记,拿起笔开始记录:
「今日,幼女金卡莉特在弥撒上发表了,与先知理念相反的言论,指责信徒们不配圣堂的庇护。」
笔尖停顿了一下。
「奇怪的是,先知没有事后追究,放任“救世主”离开,甚至她脸上还挂着笑容。」
羽子咬着笔帽沉思片刻,继续写道:
「两种可能。其一,这是事先安排的表演,目的是揪出与她理念不合之人;其二,她乐得看见幼女,或者说救世主的爆发,难道是因为此举已使幼女丧失人心?」
知道的东西太少了......
这一切的猜测都是基于幼女不是先知那边的,倘若金卡莉特真是暗探,真的演技超群,那贸然与其接触......
诚然,羽子对收留她的蔷薇圣堂心怀感激,希望它愈加变好,即使与幼女搭上线,也只是为了帮助圣堂。
但是她的亲父也爱着她的家乡,结局不还是戴罪而死吗?
要放弃现在安稳的生活,为报答恩情,接触那个幼女吗?
至少要有一个掩人耳目的契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