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一具发黑的尸体正对着她。生锈的铁钉从尸体的手腕和脚踝穿过,钉进灰白色的水泥板里,姿势像一个被遗弃的稻草人。皮肤干缩,紧紧贴着骨骼,嘴唇向后收缩,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像在笑。
腐败的气味不浓,年深日久的东西已经没有多余的油脂可以腐烂,只剩下一种干燥的、像旧书页霉变的气息,混在地下室冰冷的空气里,教人从胃底往上泛酸水。
洛璃偏过头,胃里翻了一下。她想坐起来,手臂撑在床垫上,身体往侧边一滚,整个人从床沿滑下去,脸撞在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
温热的。有弹性。带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味。
“呀,抱歉抱歉!我没有注意到——哎?”
洛璃的脸从那团软乎乎的东西上弹开,仰面摔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床脚,眼前冒出几颗金星。她还没反应过来,头顶已经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笑声,不是那种捂嘴的偷笑,是那种——觉得好笑得不行、但又不想显得太没礼貌、所以拼命忍、忍到最后还是漏了几声出来——的笑。
“洛璃小姐意外的可爱呢。”那个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糯,像是十几岁少女的嗓音,“只可惜被别有用心的盯上了,要变成仪式的祭品了哦。”
祭品。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洛璃的太阳穴。她猛地撑起身体,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炸开。仪式的祭品?她知道我是谁了?她知道我是血族?她知道斩杀名单?她知道我——无数的坏念头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涌出来,嗡嗡嗡地在脑子里撞,撞得她头皮发麻。她抬起头,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少女站在床边,逆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光。白色的T恤干干净净,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深色的热裤下是两条笔直的腿。长长的黑色头发扎成单马尾,垂在脑后,发尾微微翘着,像是刚睡醒随手拢的。五官很精致,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耐看的、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暗红色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石榴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冷漠还是慵懒的光。
洛璃盯了她两秒,脑子里飞快地比对。“……白鸢尾?不,不对,你没有这么小——”
“哎呀。”少女歪了歪头,马尾跟着晃了一下,“该说不说,凭气质就能对应个七七八八,血族的直觉真是有点东西。”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下腰,和洛璃平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死兆之魔女。你可以叫我死兆。”
魔女。
洛璃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她当然知道这个词。魔法少女被诡异力量侵蚀、堕落之后的产物,诡异阵营中最危险的存在之一。档案上写得清楚,太虚、死兆、血棘、梦渊、黑暝,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灾难,每一个都是卫道者花了巨大的代价才勉强压制的噩梦。她眼前这个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看起来像邻家学妹的女孩,是死兆之魔女。
“……也就是说,”洛璃的声音有些发干,“被诡异力量侵蚀而堕落的魔法少女吗……你难道想把我给……”
“很可惜。”死兆直起身,在房间里晃悠起来。她走路没有声音,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像猫垫,每一步都轻轻的、软软的。“你还要作为祭品呢。不然也必须让你品尝一下诡异力量的滋味。”
洛璃盯着她。这个魔女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歪着头看墙上那具尸体,伸手拨了拨钉子上锈迹,又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散步,带着一种居家系小萝莉才有的、百无聊赖的可爱。不像要伤害她,不像要恐吓她,甚至不像对她有什么恶意。
洛璃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床沿,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她看着死兆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然后开口。“不对。”
死兆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她。
“如果我是祭品,诡异也不存在什么信仰之类的东西吧。”洛璃的声音稳了一些,虽然手心全是汗,“你在说谎。不然你早该动手了,我也不会现在还安然无恙。”
她看着死兆的眼睛,暗红色的、像石榴石一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疯狂,甚至没有那种猫戏老鼠的残忍。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的、带着一点好奇的光。
死兆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憋笑的、捂着嘴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从那种懒洋洋的、百无聊赖的状态里活过来了一点。
“有没有可能,”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和你们所说的邪教徒有所合作呢?他们只是还没有取走你这个祭品而已。”
洛璃的心彻底凉了。不是一点一点凉下去的,是像有人在她胸口开了一个洞,所有的温度从那个洞里哗哗地往外流。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在抖,挤不出成型的句子。
“不过。”死兆忽然收起笑容,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变得认真起来,“我改变主意了。”
洛璃愣住。
“洛璃,你真的有些特殊。特殊到——如果姐姐知道你的情况,一定会保下你,与你合作。”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最后选择了一种很直接的方式,“当祭品完全浪费了你的特质。所以我可以放掉你,让你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空气安静了几秒。天花板上那具尸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铁钉和水泥板的缝隙里发出细小的、像老鼠磨牙一样的声响。
洛璃深吸一口气。“代价是什么?”
死兆看着她,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是惊讶,是那种——听到一个预料之中的问题、但因为问得太直接所以还是有点意外——的微妙。
“看来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么,唔……有多特殊呢,用你们那边的话说吧。”她走到洛璃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白T恤的领口微微下垂,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具体的特殊的也不好解释,我只告诉你一点结论吧。你,神话种血族,现在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再被斩杀名单标记了。”
洛璃的瞳孔猛地缩紧。
“所以代价就是没有代价。”死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不用为我们做任何事。就凭你还活着,活在这个世界,本身就是——”
等等。开什么玩笑?不会再被斩杀名单标记?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和诡异战斗而不会被卫道者追杀?意味着她可以保护沐花而不用躲在角落发抖?意味着她有了卫道者位格?不对。不对。魔女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想——
洛璃的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的粥在翻涌。她的父母,那座城堡,那片黑红色的云,母亲挡在她面前倒下去的样子,斩杀名单的命定效果像一块铁板一样压在她身上、压了她这么多年、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那块铁板被人抽走了,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没有重量的、让人站不稳的虚空。懊悔。悔恨。空虚。无数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要把她淹没。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把那些所有翻涌的东西全部压下去,压回最深处那个锁着的盒子里。一下,两下,三下。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唔?我没有看走眼。”死兆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强的自控能力。”
“只是习惯了。”洛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早就习惯了这种东西。”
死兆看着她,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马尾甩在肩上。“不说这个了。你可以离开,回到你的生活中去——或者,在这之前,想尝尝魔女的下午茶的糕点怎么样?”
木门被她推开,走廊里透进来一束光,暖黄色的,带着灰尘在光柱里翻滚。洛璃坐在床沿上,手指还在抖,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拒绝。她只是看着那束光,看了很久,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