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课的通知来得比预想中快。校方在公告栏上贴了厚厚一沓文件,关于心理辅导的安排,关于课程进度的调整,关于校园安全升级的说明。落款处盖着教育局和卫生局的红章,两个圆圆的、权威的印记,像两双闭起来的眼睛。
沐花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人群从她身边流过,有人认出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只是点了点头,笑了笑,然后转身往教室走。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地面照得白花花的,每一粒灰尘都在光里翻滚。她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往楼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洛璃每次来找她时都会经过的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楼梯转角处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聊这两天的见闻,有人在补前两天落下的作业,有人在趴在桌上补觉。沐花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页。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偏过头,看向斜后方那个座位。空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本,没有笔袋,没有水杯。椅子被推到了桌子下面,规规矩矩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她转回头,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表,粉笔字有些歪,大概是值日生写得急。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平稳的河,流了很久,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冲散了。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在课本下面压着手机偷偷刷,有人把头埋在胳膊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沐花看着窗外,窗口框住了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走得很慢,像没睡醒。她想起洛璃之前说过,学校的窗户太小了,像监狱。当时她笑她,说你怎么知道监狱长什么样。洛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点开洛璃的头像。聊天记录停在4天前,洛璃发了一个表情包,她回了一个“?”。
她打了一行字:你怎么没来上课?
想了想又删了,换了一句:身体不舒服?
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简单的问号,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同桌问她中午吃什么,她就说随便应和一下。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绕着操场走圈,走了两圈,在双杠旁边停下来。这里是她和洛璃经常待的地方,洛璃喜欢坐在双杠上晃腿,说她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个,比这个高多了,高到坐在上面能看见远处的山。
沐花那时候问她,你们家不是城堡吗,还有双杠?洛璃说不是双杠,是护栏,很宽的那种,可以坐在上面。然后她就不说了,跳下来,说走吧,去买水。
沐花现在想起来,洛璃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但不忍心去辨认的东西。
她去问了班长,问了几个平时和洛璃说过话的同学,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没联系,没看到。有一个女生反问她,你不是和她最好吗,你不知道?沐花笑了笑,说对哦,我也不知道。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烧成橘红色。沐花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洛璃的对话框。
她的问号发出去三个小时了,没有收到回复。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铁栅栏门已经关了一半,保安室里有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校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
微弱的光线从天花板裂缝漏进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地下室的黑暗。洛璃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撑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想开口,嘴唇黏在一起,嗓子像被砂纸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沐花——没有冲出来。
嘴巴被封住了。
不是用手,是用某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暗沉沉的一层薄膜,贴着她的嘴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着一样。她的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了一下,然后那点疼也消失了,被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钝痛淹没了。
“别挣扎了。”
那道声音像水,像雾,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没有源头,没有方向,每一个字都黏在她皮肤上,凉丝丝的,往毛孔里钻。
“前面,可是地狱哦。”
她咬牙,勉力把眼睛睁大。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灰,墙壁、地面、天花板,所有边界都在软化,像融化的蜡烛。她看见自己的手,苍白的手指,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痕,然后那只手也开始模糊,颜色褪去,轮廓化开,变成灰蒙蒙的一团。
精神扭曲像一只无形的手掌,从她腹部碾过去。不是疼痛,是那种——五脏六腑被拧在一起、所有感知被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点、然后那个点炸开——的感觉。她的身体弓起来,绷紧,痉挛,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闭上眼睛。
黑暗涌进来,不是那种温柔的、包裹一切的黑暗,而是锋利的、带着铁锈味的、像碎玻璃一样扎进眼球的黑暗。
她不敢睁开眼。
但她“看见”了。
那片大荒从意识的边缘翻涌而来,灰黄色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沉闷的、压在所有东西上面的、像旧棉被一样又厚又脏的光。风里有铁锈的味道,还有更深的、更稠的、像是血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然后被翻出来的腥味。
她站在荒原上,脚下是沙,细得发亮的沙,每一粒都在发光,发着惨白的、死掉的光。远处有一座城,城墙坍了一半,塔楼歪斜着,像一具跪在地上的骷髅。
暮色从城的另一边漫过来,不是慢慢来的,是像水一样灌进来的,把整座城吞进去。流沙也在动,从她脚下开始,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地面上爬,把城基一点一点啃碎。
沙丘像活物一样蠕动、隆起、推进,吞没了城墙,吞没了塔楼,吞没了那些已经分不清是建筑还是骸骨的、灰白色的轮廓。
天边出现了一只巨兽。不是从远方飞来的,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像太阳从西边升起,但比太阳大得多,大得不合理,大得像整个世界都装不下它。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缓缓移动,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粘腻感,不是皮肤的那种粘,是存在本身的那种粘,像有什么东西把你和它之间的空气变成了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在拉丝。它落入地平线,和夕阳一起沉下去,身体在落日的边缘化开,荡出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
那涟漪扩散得极慢,慢到每一帧都像一幅画。但它在放大,每一个波峰都在翻倍,每一圈波纹都在把周围的空间卷进来,裹挟着沙石、空气、光、还有她全部的感知,压缩成一座正在碾压过来的山脉。
洛璃想跑。她转身,脚陷进沙里,拔不出来。她挣扎,身体往前倾,手指抠进沙里,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带着她的力气一起漏走。背后的阴影在扩大,风在变热,铁锈味在变浓,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
她知道跑不掉了。那座山脉的速度不快,但它的体积太大了,大到移动一寸就等于跑出了十里,大到整个视野都被它填满,大到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绕开它。
她被吞没的前一秒,那道声音又响了。
“很敏锐呢,竟然能反应过来,知道要闭上眼睛。”
那声音里有笑意,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猫看见老鼠不跑了、蹲下来等它自己走过来——的笑。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在发抖。
“不必这么急。我们的时间还比较充足。血族的生命,也不允许你轻易死掉呢。”
荒原开始褪去。不是消失,是像有人在调低投影仪的亮度,颜色一点一点变淡,轮廓一点一点模糊,铁锈味和腥味和沙粒的刺痛都在消退。但洛璃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过渡期罢了。
她的大脑活跃度在下降,思考的速度在变慢,记忆在模糊,情绪在冷却,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慢慢拧一个旋钮,把所有的亮度、对比度、饱和度都调到最低。
意识在沉。从水面沉到水底,从水底沉到更深的地方,穿过泥层,穿过岩层,穿过那些连时间都变成固体的、没有光也没有声的虚空。
她落下去。落在黑暗中。
不是黑暗。她坐起来,猩红的眼睛瞪着前方,瞳孔里映出一样东西。
直到洛璃坐起来才发现那不是黑暗,是灾星。它笼罩着整片天空,大得不合理,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粘腻感,像一块正在往下坠的天花板,像一只没有眼睑的眼睛,像所有噩梦里都出现过、但醒来就会忘记的、最核心的那个东西。
它在看她。
洛璃的瞳孔在那片黑暗里骤然放大。那不是星星,那是一颗星球那么大的、沉甸甸地挂在天空上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一样的东西。它的表面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空洞的、虚无的黑,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撑到了极限、随时会炸开、却还在拼命往里塞更多东西的黑。它的表面有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活物的呼吸,一张一缩,一张一缩,带着巨大的、黏腻的、让人胃里翻涌的节奏。
它笼罩着整片天空。不是覆盖,是笼罩。你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小,是存在意义上的小——像一粒尘埃看着整个宇宙,像一颗心脏看着整个身体。它不属于这里,它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地方,但它就在这里,在她头顶,在那片她以为是“黑暗”的天空里,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刚刚才看见。
洛璃意识到一件事。那片黑暗不是黑暗。是那颗灾星的颜色太黑了,黑到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黑到你根本看不见它和天空之间的边界,黑到你一直以为自己在看一片虚无、其实一直在被它注视着。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更本质的、更深层的恐惧——那种面对比自身大无数倍的存在时,身体自动触发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来自基因深处的恐惧。她想尖叫,嘴被封着,发不出声。她想跑,身体是意识虚构的,没有腿。她只能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颗灾星,看着它的纹路在表面缓慢流动,看着它的呼吸在天地间制造出一次比一次更沉重的压力。
她的意识在那片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久到她以为那颗灾星会永远挂在那里、她会永远站在这里、这场噩梦永远不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