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教室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到处都是嗡嗡的说话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走廊里追跑打闹,有人围在一起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几张聚拢的脸上,忽明忽暗。
沐花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黑板上那行“小组实践活动”几个字上。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是班长的手笔,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带一个小小的回钩,像燕子尾巴。刘倩倩从前桌转过来,胳膊肘压着沐花的课本,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的。“沐花沐花,我们一组吧!我、你、洛璃,再加一个人就够了。”
洛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靠在沐花桌边,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课外书,眼睛从书页上方看过来,点了点头,算是表态。
“再加谁呢?”刘倩倩歪着头想了想,目光开始在教室里扫射。
沐花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张小闲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画的线条细细密密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图案。他平时话不多,上课不太举手,成绩中等偏上,属于那种坐在教室中间、不会太显眼也不会被忽视的存在。沐花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
“我们小组缺一个人,你来吗?”
张小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像怕点头的幅度太大别人会反悔似的。“好。”他说,声音有点闷。
四个人算是凑齐了。刘倩倩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笔帽拔下来,做出要记录会议纪要的架势。“主题是和平、守护相关的礼品卡,或者绘画、折纸,都可以。大家有什么想法?”
洛璃把课外书合上,放到沐花桌上。“礼品卡不错。把代表心意的纸片贴上去,写一段祝福的话,简单又有诚意。”
刘倩倩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和平鸽怎么样?折几只白鸽贴在卡片上,寓意和平。”
张小闲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和平鸽太普通了。而且鸽子的形象偏柔软,卫道者给人的感觉不是那种……软绵绵的。他们需要力量感。”
“和平鸽怎么就没有力量了?”刘倩倩不服气,“和平本身就需要力量来守护,鸽子代表的是和平,不是软弱。”
“但是视觉效果上,鸽子确实不够有冲击力。”洛璃插进来,“一般人看到鸽子,第一反应是广场、喂食、散步,不会联想到守护。”
刘倩倩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在笔记本上把“和平鸽”三个字划掉了。
“那画魔法少女呢?”洛璃的语气微微上扬,像是在提议,又像是在试探,“云杉、雪莲、白鸢尾,画上去,大家肯定喜欢。”
刘倩倩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她们本来就是卫道者的代表,形象又正面,画上去绝对加分。”
沐花摇了摇头。“画魔法少女会不会太写实了?而且绘画水平参差不齐,画不好反而尴尬。”
洛璃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但沐花从她抿了一下的嘴角看出来,她其实挺想画的。
“不如折一些小花的折纸,组成一个花环?”沐花说,“花环的寓意是敬意和感谢,不直接画人,不踩形象问题,每个人都有参与感,不会画画的人也能折。”
张小闲点了点头。“花环好。花的品种可以选不同颜色的,搭配起来好看。”
刘倩倩咬着笔帽想了想,也点了头。“花环可以,但光有花环会不会太单薄了?再加点别的元素?”
“可以再做几张礼品卡,把花环和卡片结合起来。”洛璃说,“卡片上写祝福语,花环贴在卡片边缘。”
四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声音不大,但在课间嘈杂的教室里,这片小小的角落显得格外有生气。沐花说了句什么,洛璃笑了,刘倩倩笑的声音更大,张小闲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花环,线条比刚才那些细密的图案圆润了许多,像是一个人放松下来时才会画出的形状。
桌子被猛地拍响。那声响不大,但太突然了,像一记闷雷在晴空里炸开。全班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掐断了,所有人同时转头,目光落在那张被拍的课桌上。
张静站在那里。她个子不高,瘦瘦的,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偏弱,但此刻她站在那里,手还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经常皱眉才会留下的痕迹。
张小闲坐在她前面一排,听到那声响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是条件反射,是那种——被吓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蜷缩式的、自保的颤抖。他低下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教室里安静的这几秒漫长得像过了好几分钟。张静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摇了摇头。“没事。”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这片安静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个人情绪。”
她说完就坐下了,把桌面上的书本摞了一下,摞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没有人再说话,那些刚准备交头接耳的人把声音咽了回去,用眼神交流。嗡嗡的风扇声重新占了上风,扇叶旋转变成了灰白色的圆弧。
过了好一会儿,教室里的声音才一点一点地恢复。但比刚才轻了,像有人在调音台上把主音量推子往下拉了几格。
“张静姐最近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
“听说是家里出事了,和她弟弟有关。”
“她还有弟弟?没听她提过。”
“好像是小闲吧……我猜的,你别乱传。”
沐花听见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张小闲,他的笔还停在半空中,草稿纸上那个花环只画了一半,最外圈的花瓣没有收口,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她没有开口。
刘倩倩大大咧咧的,她的关心从来不拐弯。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直接看着张小闲。“小闲,你姐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和我们说说呗。”
张小闲的笔终于落在纸上,画了一笔,歪了。他抬起头看了刘倩倩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张静的方向。张静正低着头看书,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表情。张小闲收回目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的气音,然后低下头,继续用笔在草稿纸上画那圈没有收口的花瓣。
刘倩倩皱了皱眉,还想再问,洛璃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不高,但很稳。“不要问一些让别人难堪的问题。”
刘倩倩转头看她,洛璃的表情很平静,既不是在帮她说话,也不是在替谁解围,就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道理。刘倩倩嘟了嘟嘴,转了身,把笔记本翻回刚才那一页,上面还写着被划掉的“和平鸽”。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个“花环”,字迹比刚才那行潦草的字更潦草,像在赌气。沐花看了一眼洛璃,洛璃没有看她,只是把课外书重新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教室里恢复了那种嗡嗡的低语声,但没有刚才热闹了。
上课铃响了。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来,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学生们在底下抄笔记、打哈欠、发呆。沐花偶尔偏头看一眼张小闲,他的笔一直在动,抄了一页又一页的笔记,字迹工整得不像是在听课,更像是在用写字来堵住什么。洛璃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低着头看书,但那本书的封面从上课到现在没有换过。
直到放学铃响,小组活动的讨论都没有再继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