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作者:才能离去 更新时间:2026/5/2 3:26:48 字数:3531

路灯刚亮起来,那种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的暧昧橘色,铺在窄巷两侧的砖墙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烧烤店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药店中间。霓虹灯管弯成"串"字的形状,有一笔不亮了,缺了半个角,像被人咬过一口的饼干。

刘倩倩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而快,踩着一双银色厚底凉鞋,鞋面上的水钻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就这儿,我订了包间。"她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孜然和炭火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卷起她披散在肩头的卷发。"你们别看门脸不起眼,他家烤茄子是一绝,蒜蓉酱秘制的,别处吃不到。"

她今天戴了一副流苏耳环,垂在腮边,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沐花有时候想不明白,同样是人,同样在这个年纪,刘倩倩怎么就能把日子过得这么铺张——首饰换着花样戴,请客吃饭眼都不眨,连校服都拿去裁缝店改过腰线。

洛璃走在沐花旁边,看了一眼刘倩倩的背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她家还缺女儿吗?"

沐花没忍住笑了一下,肩膀碰了碰她,示意别闹。

张小闲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不想被注意到、又不好意思掉队的人。

……

沐花掏出手机,给枫晴发了条消息:晚点回去,给你带烧烤。

对面回得很快,几乎是发过去的下一秒就显示了已读,然后蹦出一个字:好。

没有问她跟谁,没有问几点回来,没有说"少在外面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沐花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口袋。她不确定这是信任还是不在意,或者两者兼有。

包间在一楼走廊尽头。推开门,空间比想象中大。一张长方形木桌居中,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拌木耳,都是些开胃的小东西。

靠墙有一张深棕色皮沙发,坐了有些年头,皮面开裂的地方用胶带粘着,倒也干净。

刘倩倩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从桌上捞起菜单翻了两页,看都没看就递给服务员:"先把之前订的那些上了,再加一壶酸梅汤,冰的。"

服务员接过菜单,记了两笔,出去了。

洛璃看着她那副轻车熟路的样子,靠在椅背上:"你常来?"

"还行吧,老板认识我爸,每次来都给打折。"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沐花听出了那种只有从小不缺钱的人才会有的、对价格的漫不经心。

烧烤陆续端上来。铁盘上垫着吸油纸,肉串码得整整齐齐:羊肉、牛肉、五花肉,边缘烤得微微焦脆,撒了芝麻和孜然,油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香气烫着脸往鼻子里钻。

洛璃的坏笑在拿起第一根肉串时就挂上了嘴角。她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把串递到沐花嘴边,保持着刚好碰不到的距离,往前送一点,又缩回来一点,像用鱼竿逗猫。

沐花伸手去接,洛璃把手往后撤了一些。

"叫姐姐。"

沐花瞪她。

洛璃的坏笑更深了,嘴角往一边弯,露出那颗比常人稍尖一点的犬齿。"不叫不给吃。"

刘倩倩正拿着烤茄子往嘴里送,看见这场面,"噗嗤"笑出声,茄子差点从签子上掉下来。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张小闲坐在桌子另一端,手里攥着一串牛肉,低着头慢慢嚼,目光落在面前的盘子上,嘴角紧紧抿着。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装作没看见。

沐花最终还是叫了。声音压得很低,又快又含糊,像把三个字揉成团从喉咙里滚出来。

洛璃明知故问:"啊?听不见。"

沐花的耳朵尖红了一瞬,把那根肉串从洛璃手里抽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真是的,都凉了,哼。"

刘倩倩站起来走到墙边,在音响的触摸屏上划了几下。暖黄色的灯光暗下去,紫色的氛围灯从天花板棱角处亮起来,将整个包间浸在一片柔和的、像葡萄果冻一样的光晕里。

音乐响起来,节奏不快的流行歌,前奏的钢琴声像水滴落进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刘倩倩回到座位,拿起一根鸡翅咬了一口,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带着一种"我是东道主我说了算"的爽利。

"前段时间那个短剧你们看了没有?就那个穿越的,女主一开始是废柴,后来发现她是隐藏大佬那个。"

沐花说她看了几集,她哥在旁边的时候她不好意思看,太中二了。

洛璃说她没看完,看到中间有些情节太好笑了,笑到需要暂停缓一缓。

“那个男二有没有懂的,那个话痨刺客,每次出场都要先念一首诗,念完自己都忘了念了什么。”刘倩倩到是挺喜欢这个演员的。

沐花表示那个角色的口音很搞笑哎。

“那不是口音,那是演员台词背不熟,现场现编的吧。”洛璃没好气,搞笑角色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啊。

三个人聊得热络,你一句我一句,话题从短剧跳到综艺,又从综艺跳到某个老师的穿搭,跳跃得快像换台。

只是……张小闲始终没有插上嘴,想想也是吧……

他坐在桌子一端,手里不知道该放哪里,拿起一串又放下,端起杯子又放下。目光偶尔抬起来看看说话的人,在某个停顿的空隙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那个空隙太短了,等他准备好,空隙已经过去了。

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的,从喉咙凉到胃里。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杯壁上多停了一下,指尖在凝结的水珠上画了一道弧线,然后收回。

他脸上挂着一种努力在参与的表情——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嘴角弯一个弧度。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个站在玻璃窗外看里面的人。

沐花注意到他的杯子快空了,拿起壶给他添了半杯。

张小闲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比之前说任何话都清楚一些。

烧烤吃得差不多了,铁盘上还剩下不少。

刘倩倩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酸梅汤,晃了晃杯子里剩下的冰块。"这些你们分了吧,带回去晚上饿了吃。"

她看了一眼洛璃,又看了一眼沐花,语气是那种不刻意的、想起来就说了的随意。"你们俩也不容易,拿国补过日子,省着点花。"

洛璃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沐花接过刘倩倩递来的打包袋,开始往里面捡肉串。她捡得不快,每一串都看一眼,把烤得焦一点的挑出来放一边。她夹了两串羊肉,又夹了一串鸡翅,手指在签子上停留了一瞬,想起家里那个最近更显消瘦的身影。

她多夹了几串牛肉。枫晴不爱吃肥的,牛肉瘦肉多。

刘倩倩转向张小闲,把剩下的烧烤推到他面前。"你也带点回去,你们家——"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反正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别跟我客气。"

张小闲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几句推辞的话。但刘倩倩已经把打包袋塞进他手里,动作不容拒绝。

他低下头说了声谢谢,声音闷闷的,手指攥着袋子的提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散场的时候,沐花被走廊里的空调吹得打了个激灵,跟洛璃说去一下洗手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她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吃完饭离开之前一定要上一次厕所。被刘倩倩笑话过说是"肠胃弱",其实不是,就是心里有道坎,总觉得离开之后再找厕所麻烦。

走廊尽头拐角处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挂在墙上,发着幽幽的荧光。

沐花拐过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看见角落里有人——不是一个人走累了靠在墙边休息的那种站着,而是那种对峙的、不对称的、一方在逼压、另一方在退缩的姿态。

一只手攥着衣领,把那个人按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瓷砖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是张小闲,他被按在墙上,眼镜歪了,镜片反着绿色的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攥着他衣领的是一个穿黑色西服的女人。西服剪裁合体,但不是那种高级面料的质感,像是批量采购的统一制服。短发,发胶喷得很硬,鬓角像刀切过。嘴唇抿着,颧骨很高,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训练过的、不带感情的、像是执行任务般的冷漠。

沐花的脚钉在原地。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经过,连洗手间里也没有水声。远处包间里的音乐隐约传过来,鼓点被几堵墙滤得只剩闷闷的"咚、咚"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闪回一般的画面。

不是电影里那种清晰的、带着滤镜的画面,而是更碎的、更刺的,像碎玻璃划过皮肤一样的片段。

孤儿院的走廊,冬天,暖气不热,地板砖冰凉。有个比她大的男孩抓住她的手腕,指节硌着她的骨头,眼睛闪着极度的恐惧:"求求了你去跟院长说,我不要去那家,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她记不清那个男孩的脸了,只记得他手心的温度,热的,攥得她疼。

她记得自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做。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白墙前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听说他被领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沐花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快。指纹解锁,拨号盘在屏幕亮起的瞬间亮起来,三个数字已经按下去两个——1、1——第三个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一个人影从走廊的另一端冲过来,没有声音,快到像一只从暗处扑出的猫。

西装女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侧脸被一掌推开,身体撞在对面墙上,攥着衣领的手被迫松开。

张小闲从墙上滑下去,没有倒,蹲下来,手撑着地面。眼镜彻底歪了,一边的镜片蒙上了灰。

张静站在张小闲前面,背对着他,面对着那个西装女。

她也是穿着校服,白衬衫下摆塞在深蓝色校服裙里,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脸上,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被风吹的。

她没有说话,胸膛在剧烈起伏,嘴唇在抖——不是怕,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正在往外涌,堵不住。

沐花的手机屏幕灭了,走廊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绿色的安全指示牌在墙上渗着幽光。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