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慰问活动

作者:才能离去 更新时间:2026/6/20 21:47:56 字数:3057

沐花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暖洋洋的,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搭在那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睁开了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没开,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外的鸟叫得很欢,一声接一声的,像在跟谁吵架。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凉意贴上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毕竟沐花也是从小经历过很多生离死别的人,那么多残酷又悲惨的东西都挺过来了,沐花不会因此郁郁寡欢下去。

不过似乎今天好像有什么事。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煮,什么都捞不出来。刷牙的时候想起来了——慰问活动。她们小组做的那些礼品卡,今天要送去卫道者驻地的后勤中心。

沐花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色还好,没有很苍白,眼睛下面那道青黑也淡了不少,不凑近看不太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用手指梳了几下,梳不通,随手扎了个马尾,几缕短的发丝从耳后翘出来,像刚睡醒的蒲公英。衣服昨晚就准备好了,校服洗过熨过,挂在衣架上。她换好,对着镜子左转右转了一下,领口翻好了,拉链拉到头了,裙摆没有卷边。深呼吸。

经过客厅的时候枫晴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铺在他那张窄小的床上,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压了一个角。牙刷杯是干的,水龙头边缘没有水渍,拖鞋摆在门口,两只并排,鞋尖朝外。他出门了,大概是去买早饭。

沐花在桌上找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包子已经不太烫了,豆浆还是温的。她站着吃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抹了把嘴,拎起书包出了门。

慰问活动的集合点在学校体育馆。沐花到的时候刘倩倩已经到了,正在和几个女生说话,手里拿着她们小组的礼品卡,那朵用红色彩纸折的小花贴在卡面正中央,花瓣有点歪,但刘倩倩觉得歪得很可爱。洛璃站在角落,戴着耳机听歌,看见沐花进来把耳机摘下一只,冲她点了点头。

刘倩倩转过身拉过沐花的手,“你看你看,张静和小闲的那份也要交上去的,不能浪费他们的心意。”她说到这里声音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只是勾起的嘴角有些难以支撑。语气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用力。

沐花看着她,点了点头,“嗯,说的也是。”

是啊,在白江这里,这个对抗诡异的前线的城市,大家早就学会了向前看的道理,否则这里早就被淹没在诡异的巨浪之下了。

她们把卡片交给负责收集的老师。老师翻了一遍,把张小闲那张抽出来看了几秒。那只铅笔画的和平鸽翅膀张开线条简单,她看了一会儿才放回去,放在整沓卡片的最上面。大巴停在门口,沐花和刘倩倩坐在一起,洛璃坐在过道另一边。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学校围墙变成行道树,从行道树变成商业街的招牌,从招牌变成开阔的、种着法国梧桐的大道。初冬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晒得人后背发暖,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把头靠在座椅上闭眼。沐花没有睡。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叶子掉光了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从视野里滑过去。树干被刷了白漆,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后勤中心在城市西边。不是沐花想象中的那种灰扑扑的、戒备森严的地方,更像一个普通的办公园区——几栋不高的楼,灰白色的外墙,楼与楼之间有连廊相接,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停车位上停着几辆印着卫道者标志的深色SUV。

她们的接待人员是后勤中心的一个年轻文员,扎着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很浅的酒窝。她带着她们参观了一楼的展厅,里面陈列着卫道者的徽章、制服、装备模型,还有一些沐花看不太懂的荣誉证书和奖杯。柜子里摆着几本签名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谢谢你们”“平安归来”“你们是城市的英雄”等等。刘倩倩拉着她在那本签名册前面站了很久,说我们要不要也写。洛璃说写吧,从包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拔开笔帽递给她。

沐花接过笔,握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在空白处。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希望你们平安”。很简单,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她写的时候手没有抖,字迹是工整的,一笔一划的,但洛璃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笔拿回去,在自己那一页写了“辛苦了”,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参观结束,文员带着她们去了一楼大厅。大厅很宽敞,落地窗外是那片种着法国梧桐的院子。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白色桌布,摆着几盘饼干和纸杯,纸杯上印着卫道者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是一道闪电,设计得很简洁,但用力看久了会觉得那只鹰其实一直在动。

刘倩倩她们去拿饼干。沐花站在落地窗前看院子,看那些树,看树下的长椅,看长椅上坐着的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那个人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姿态松弛,像在等人,又像只是坐在这里晒一会儿太阳。

她觉得那个背影很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她多看了一会儿,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吹动他外套的衣角。然后他站起来,把什么东西收进口袋,朝院子另一头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很快被冬青丛遮住了。

沐花站在窗前,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冰凉。那个背影已经消失了,但她还在看那个方向,好像只要看得够久,它就会重新出现。可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到底是谁。她转过身,走回长桌边,洛璃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刘倩倩还在和同学聊那些徽章的事,声音脆生生的,像在敲玻璃杯。洛璃站在她旁边,靠着桌沿,手里拿着饼干没有吃,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不太确定要不要买的东西。

“怎么了?”洛璃问。

沐花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像看到一个认识的人。”

“谁?”

“没认出来,不过也可能是错觉吧。”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大巴开回学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橘色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沐花靠着座椅,手里还捏着那个印着鹰和闪电的纸杯,杯壁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变形了。她看着窗外,看那些行道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看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这座城市在暮色里慢慢把自己点亮。她想起院子里那个人,想起那个偏了一下却没有转过来的头,想起那个被风掀起的衣角,想起那个消失在冬青丛后面的、不急不慢的背影。她没有再想了。可能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枫晴比沐花早到家。沐花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餐桌边吃橘子,橘子皮掰成几瓣放在桌上,排成一朵花的形状。他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两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问了句“怎么样”。沐花说还行,她们那些饼干太甜了,不太好吃。枫晴“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傍晚里响了很久。

沐花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衣领后面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褶皱。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换鞋,进屋。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有收,在暮色里轻轻晃着,像一排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的人。沐花走过去把晾衣架摇下来,一件一件地收,叠好,放进衣柜里。

那件深灰色外套也挂在阳台上,袖口还有一点点没有干透的潮气。她把它取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布料,粗粝的,像树皮。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枫晴床尾,顺便把那两只并排的拖鞋放正。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校服换下来,穿上家居服,坐在书桌前。书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做完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个“解”字,后面空了一大片。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两行,停下来,把笔放下。她想起那个背影,偏了一下头却始终没有转过来。她想起橘子皮摆成的花的形状,瓣数刚好,间距均匀,像量过。她想起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袖口那一小片还没有干透的潮气。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张写到一半的数学卷子。窗外的灯亮着,屋里的灯也亮着。她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拿起笔,继续算那道大题,草稿纸上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延伸。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