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筛下无数跳跃的光斑,宛如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满碎金的匣子。微风拂过,枝叶轻摇,那些金色的碎片便随着光影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男人沉默地坐在公园长椅的一端,深色的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女孩挨着他坐下,两条纤细的小腿还够不到地面,像挂在椅边的小秋千似的轻轻晃荡着,粉色的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她忽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不远处一片被叶脉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光斑:“爸爸你看,那个像云朵!”男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小片圆形的光斑恰好落在石板缝隙的边缘,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模糊,形状确实像一朵被揉碎了的云彩。他温柔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宠溺。女孩立刻来了兴致,又指向另一片稍远些的光斑,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像猫咪——耳朵尖尖的!”他仔细看去,那片光斑边缘果然有两个小小的凸起,像极了猫咪警觉时竖起的耳朵。接着,她又兴奋地指出了兔子、小鸟,甚至还有一条圆滚滚的胖鱼,每认出一样,她都会仰起小脸看他一眼,眼神里充满期待,像在等待一个确认的回应。
他耐心地跟着她的指尖看去,然后配合地点头,或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刚从枝头摘下的青苹果,带着露水的甘甜,又像咬开时发出的细小脆响,让人心里泛起一阵柔软。那些话语没有什么复杂的含义,只是她用稚嫩的语言,将眼中那个奇妙的世界一截一截地翻译出来。他听着那些声音落进耳朵里,感觉轻飘飘的,像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不用思考,不用分辨,只需要让它们缓缓滑过心田。那是他很久以来少有的、不需要自己用力站稳的一段时光,仿佛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被这片刻的宁静融化了。
他凝视着那些跳跃的光斑,忽然也想为她做点什么,想把其中一片捧起来,让她看看——看,爸爸也能发现有趣的东西。于是他伸出手,朝最近的那片云朵状的光斑探去。然而,就在指尖触到那片光斑的瞬间,周围的景象猛地扭曲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跪在一片黏腻的血色土壤上。公园的长椅、熟悉的景致、他怀里的女孩,都还在视线所及的位置——但已经不再是同一片景象了。阳光依旧刺眼,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照在那些正在疯狂蠕动的人身上时,折射出令人作呕的颜色,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些人面目狰狞,张开嘴疯狂地咬住彼此的肩膀、手臂、脸颊,鲜血顺着他们的嘴角流淌下来。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像一群饿了太久终于见到食物的野兽。凄厉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尖锐的钢针同时扎进他的耳膜,让他头痛欲裂。一股带着铁锈和唾液混合的恶臭热气喷在他的后颈上,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的怀里还紧紧抱着女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的背什么时候成了一道无形的分隔线,更不知道那些正朝他扑来的怪物为什么没有碰到她。
女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眼睛紧紧闭着,小脸贴在他的胸口,呼吸比平时浅一些,带着微弱的起伏。她的眉头偶尔会因为远处传来的惨叫声轻轻皱一下,像在睡梦中听见了不太舒服的噪音,但始终没有醒过来。他用尽全力将她护在怀里,像一座坚固的堡垒,直到那些令人绝望的声音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满地狼藉的残骸。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的发疯是因为“饱满安心”——那家平日里打着提供民生服务旗号的公司。而他自己,则是因为欧阳询的能力在对抗诡异时意外失控了——能力范围异常扩大,结果将所有接收过“饱满安心”服务的人都化成了疯狗般的存在。公司很快被查封,死者家属得到了所谓的慰问,汹涌的舆论也被强行平息。但男人的世界,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女孩的病情在详细检查后被确认为一种罕见的慢性绝症,而病因,就与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息息相关。他在病房里守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看着女儿日渐苍白的小脸,始终没有等到任何一个人对他说一句“这是我们造成的”。
然后,欧阳询来了。他出现在病房门口,脸上带着一副被深深冒犯的神情,语气傲慢地声称自己根本不该为那件事负责,所谓的处分是完全不公的,他的逃跑也是合理的选择。他或许不知道那个被绝望和愤怒包裹的男人还有多少力气,但男人确实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病房里随即传出激烈的争吵声,接着是桌椅被推翻的巨大声响,再后来是玻璃窗户碎裂的尖锐声,然后是某种更沉闷的、像人体重重撞上墙壁后的声响。据说,当时还有一个神秘的诡异同时出现在病房里,没有人能说清楚它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个位置。最终的结果是,男人惨死在病房里,女孩因为体内药物的药性发生变化,绝症进一步恶化,而欧阳询则奄奄一息,带着一身狼狈仓皇逃窜。
“价码……”那道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轮廓全身都在燃烧,幽蓝色的火焰从它的内部往外翻涌,边缘带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四散飞溅,如同燃烧的灰烬。它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声了,更像是一块被反复折叠、扭曲的金属板正在被人强行拉开又合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价码……这种东西,怎么可以被称之为价码?!”
它的身体在极度的愤怒中扭曲、膨胀,原本被某种力量束缚住的轮廓正在疯狂地向外扩展,像一层被撑到极限的黑色布料,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出濒临断裂的绷紧细响。“该付出代价的,根本不是我!”它的语调里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理智的语气,那种语气越是用力,就越显得脆弱和不稳固,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裂。那些词句像是被从很深、很黑暗的缝隙里硬生生挖出来的,每一截都带着不同温层的气味,有冰冷的绝望,有灼热的愤怒,有血腥的铁锈味,还有死寂的灰烬味。“你知道我醒来时——多想再次碰到她——那些痛苦的融合——小凝畏惧的眼神——她看着她——又一次选择依赖——那个危险的人——而不是我——不是我——!!”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某个已经被彻底撕碎的位置挤出来的,声音残破而干裂,像干涸的河床底部最后一点被太阳晒干的水渍,带着无尽的绝望和不甘。“不是我——!!!”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完全不顾那道正在逐渐收拢边界的赤色光柱,也不顾自己已经被燃烧的黑色火焰覆盖了大半的身躯,像一支被从弓弦上狠狠松开后就再也无法回收的箭,不需要任何瞄准,只需要朝着枫晴所在的那个方向,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