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晴半跪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变了形状,像一截被火烤过的蜡柱,表面的弧线被温度融软了,不再保留原来清晰的轮廓,焦糊的布料与血肉黏连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灼烧气味。他撑在钢管上的右手还在用力,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金属管壁里,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如同蜿蜒的蚯蚓,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却始终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腿,只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道模糊的黑色轮廓上。
“哥——!”沐花的声音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却被洛璃从后面紧紧拉住了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足以让她停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枫晴那条变形的左腿上,视线又不由自主地移向他身边地面上那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浅色痕迹,那是血,正从他残破的肢体里一点点渗出,在焦黑的土地上晕开触目惊心的色彩。她的嘴唇在剧烈颤抖,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堆被堵住的棉絮正挤在最窄的出口,想要嘶吼,想要质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比谁都清楚,洛璃是血族,就算手臂断掉也可以重新长出来,可哥哥不是,他只是个普通人,那条腿如果没了,就真的永远失去了。
那道黑色的轮廓发出了一串细碎的声响,像是干燥的皮革被反复揉捏,又像是干枯的叶片在脚底被碾碎后留下的残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不自量力……愚蠢。”它的声音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缝里渗出来的,一句接着一句,断点松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慢与不屑,那种语气里什么都不必带有就已经足够伤人,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切割着众人的神经。
洛璃的手还紧紧拉着沐花的手腕,掌心冰凉。她的视线从枫晴身上收回来,落在那个怪物身上,瞳孔微微收缩。她能清晰地看出来,那东西之所以能造成如此恐怖的损伤,靠的并非物理攻击,而是某种切割层面的权能。那种东西不是物理上的锋利,而是更接近“被它碰到就会从概念上被断开”的特性,如同直接抹除了存在的连接。如果自己被正面击中,结果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至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之前战斗中被划伤的手指正在缓慢恢复力量,皮肤下的肌肉纤维在肉眼可见地再生。她能再生,枫晴却不可以,他的身体没有这种逆天的恢复能力。
沐花也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她把目光从哥哥那条正在变形的腿上移开,转向洛璃,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与哀求。她没有说话,但洛璃却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所有内容,那双眼睛里写着的不是简单的“帮帮他”,而是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你能帮他的,对吗?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洛璃没有移开目光,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能力范围,血族的治愈能力虽然强大,但面对这种概念层面的损伤,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沉默片刻后,她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带着不明确的确认,至少,她不能让沐花彻底绝望。
沐花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道刺眼的赤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它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带来空气被挤压的震动,就那样突兀地从天顶贯下来,笔直地击中了那座矗立在场地中央的方碑。碎石和尘土如同水波般沿着光柱外围扩散开来,在空中形成一圈朦胧的尘埃带。方碑表面原本细微的裂纹在那道赤色光柱中瞬间亮了起来,金色的纹路从碑面快速延伸出去,沿着地面蔓延,像一棵正在疯狂生长的树根网络,迅速扩散到一个难以看清的边界,最终形成一个覆盖范围极广的巨大圆环,将整个场地都笼罩其中。光柱中心的高度还在缓慢上升,像一个正在不断充能的容器,表面泛着一层极不稳定的光泽,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淮衣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她的身体紧绷了一瞬,像是有人在她的脊椎上按了一个开关,让她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不好,”她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明显加快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缩过再释放出来的,带着一丝急促,“方碑的锚点启动了。”她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回头看其他人的反应,只是立刻朝枫晴的方向迈了一步,想要在事态恶化前将他转移到安全地带。
“什么?”洛璃刚说出这个词,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莫名地变轻,像是站立的支撑层正在缓慢消退,失去了原有的稳固感。光柱的分支,那些从主光柱向两侧延伸出去的赤色枝杈,正在精准地覆盖她所站的位置,也在覆盖沐花所站的位置。它们在相互靠近,距离正在不断缩短,但洛璃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抵达同一个交叉点之前,她们会被某堵看不见的墙拦在各自的空间里,无法逾越。她们之间的距离被固化在现在这个数值上,既不能缩短,也不能拉长,像两张被放在不同分页上的地图,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碰。
洛璃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沐花。她看见沐花也在朝她伸手,距离不远,近得足够让她看清那截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指节,以及指尖因为紧张而泛白的皮肤。沐花的指尖朝她所在的方位伸展过去,指腹朝上,像一只刚被切离母体的雏鸟,翅膀还没完全张开就已经被注定了落点,充满了无助与绝望。洛璃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往与沐花相反的方向拽去,力道均匀得可怕,没有任何着力点,就像被一整片空间同时推开。她的手掌从沐花的指缝间滑过,那截细小的距离在那一刻被急剧拉开,从一掌变成一臂,从一臂变成一丈,她的指尖还在保持着想要握住她的姿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沐花的身影越来越远。
在视野完全被赤色光柱填满之前,洛璃看见一道金色的光芒如同闪电般从侧面切入那道正在扩大的光柱边缘,像一把锋利的刀沿着缝合线滑进去,精准地切开了正在收拢的间隙。那道光芒穿过正在扩张的支脉,稳稳地落在沐花身边,随即,淮衣的身影也出现在那里,将沐花护在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越来越浓的红色光晕中,像被墨汁吞没的笔画。洛璃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有人在她身边保护她。
现场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赤色光柱发出的低沉嗡鸣。那道黑色的轮廓正缓缓转向方碑的方向,赤色光芒从碑面扩散开来,在它表面投下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它的镰状手臂垂在身侧,像一面正在调整角度的帆,似乎在感受着方碑散发出的力量。它没有再看枫晴,也没有看其他人,像是已经把剩余的部分从需要处理的名单上划掉了,在它眼中,这些人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欧阳询的能力,”枫晴的声音突然从它身后传来,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寂静,“似乎是概念的反转吧。”那道黑色的轮廓猛地停住了,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枫晴会说出这个秘密。“这也是你狩猎他的理由之一,你需要他的能力来完善你自己,对吗?”枫晴没有动,依旧半跪在原地,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截钢管,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至于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疗养院里那个叫楚小凝的女孩,就是你早已付好的价码,用她的能力换取欧阳询的情报,不是吗?”
那道黑色轮廓开始剧烈振动起来,幅度从细微变得明显,从明显变得剧烈,仿佛被戳中了最痛的伤口。它的轮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些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整具身体的轮廓线正在扭曲变形,像一幅正在被反复揉搓的草图,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它身上的黑色物质开始在边缘处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那层光从边缘向内蔓延,如同火焰般燃烧起来,缓慢而持续,边缘带着细微的颗粒飞散在空中,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它的身体在燃烧,在扭曲,在变形,面部表情更是在快速切换,时而像在疯狂地笑,时而又像在绝望地哭,时而又像在愤怒地嘶吼,显得无比狰狞可怖。
“你——怎么——敢——这么说话——”它的声音变得异常扭曲,每一个词都像被从不同的位置截取出来再强行拼接在一起,音调高低不一,节奏也完全不均匀,像一件正在被拆解成零散零件的东西,正在试图靠自身的意志把自己重新组装起来,却只是徒劳。它的身体在燃烧,在扭曲,在变形,但那道镰状的手臂依然没有偏离方向,依旧指向方碑。“去死——去死——去死——”它疯狂地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愤怒与杀意。
枫晴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像在等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信号,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