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认识的女孩子,富有透明感的皮肤被锋利的泪水划出泪痕。
而且究其哭泣的根本,是我。
原本这些理由已经足够让我冲上去安慰她,但现在根本动不了,这具临时造出来的躯体已经到达极限,被掏空的胸口凉飕飕的,但并没有死亡的实感。
计划如期进行,门莫莉亚被我操纵的替身拖住,两位魔女用尽全力将瘦小的少女制服。
门莫莉亚看着我空荡荡的胸口,突然明白过来似的,瞪我一眼,两行清泪里盈满苦痛与不甘,抽泣声听似孩童为弄坏的玩具哀悼般,歉意、悔恨,空虚的愠怒,还有对往后日子再也无法受其陪伴的恐惧。
当这具替身的躯体彻底消亡,我的灵魂将回到原本的身躯。
但即便是回到现在正躺在人研部活动室里的身体,醒来后的第一要务也是回到这里,面对拥有怪力的少女,琉璃和花火若不下杀手也难以长久控制住她,而且正如琉璃所说,魔女一般不会伤害人类,更何况门莫莉亚是我重要的朋友,即便要与之树敌,我也想先倾听对方的想法。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的思念应该传达到了才对……”
“为什么人类总是执着于短暂的生命呢?”
“这样下去欧尼酱也会像爸爸一样死掉的,为什么就不能和门莫莉亚一起活下去呢!”
我魂归原体前,门莫莉亚说着这样的话,情绪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
“我会等着的,等着欧尼酱回来的。”
“如果我好好说的话,欧尼酱一定会理解我的吧。”
娇小的躯壳放弃挣扎,瘫坐在地,任由炽热的泪水灼伤眼角。
双马尾因先前抽泣的动作摇曳,如同人偶身上的线一根一根被强行扯断,每一次抽动都变得更加微弱。
原本应该点缀在少女脸颊上的红晕,也偏执地聚集在眼眶处。
事实是,门莫莉亚信守她的诺言,直到我回来都乖巧地等在原地,所以她的请求,看来也是无法拒绝。
现在想来,那时候门莫莉亚发动魔法,一定是借由琉璃口袋中的信,也就是她最初亲手交给我的那封。
门莫莉亚用轻到会被误会成唇语的声音说着些什么,我下意识走近,在近战攻击刚好无法触及的位置停下来,琉璃和花火也站在差不多的距离包围着她。
像是怀揣着某种确信,少女的嘴角勾起浅笑。
“如果是欧尼酱的话一定能理解的。”
咏唱,刚才门莫莉亚一直在咏唱,因为没有感知到杀意,连琉璃都没注意到这点。
并非是惊天动地的魔法,只能说很有门莫莉亚的风格,和瞬间传送一样,是并不显眼,很低调的魔法,施法者本人先昏死过去,随后是人类的我同两位魔女。
“那家伙,想做什么啊?”
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琉璃的说话声却在此时响起。
“良太,你也在啊,还有花火。”
“这种情况,看来是个共享梦境。”
但显然有什么比琉璃的声音更能吸引我的关注。
脚下的地方分明是过去常来的公园,年久失修的公园,和门莫莉亚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如同死尸一般的那个男人,想必是当时的我,门莫莉亚就站在一旁,但显然不是当年那位,泪痕和身上的血污都可以印证我的观点。
斜阳下孤立的少女有种破碎的美感,虽说把痛苦审美化的我或许有点太差劲了。
不是或许,事实上我就是很差劲,连视作朋友的一个女孩子都帮不了的我,心里难道还有能被称为骄傲的东西吗?
接下来眼前的事,就是我记忆所欠缺的那一部分。
琉璃来把昏迷的我拖走前,那孩子犹豫半晌,决定先用回复魔法把我的伤治好,不久后拉着来接她的中年男人的袖口离开,就如同她拉着我的袖口那样,是极富孩子气的举动。
门莫莉亚就这样向我们演绎着当年的场景。
少女回头向我一瞥。
“跟上来。”
那个眼神这么说。
回家的路像是经过蒙太奇处理一样,在前方一个转弯处直接抵达男人的家,那也是门莫莉亚的家,那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门莫莉亚口中的“爸爸”。
很普通但也温馨的晚餐场景,中年男人和门莫莉亚的组合,任何人来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单亲家庭。
“一般来说,魔女不会选择没有孩子的夫妇作为宿主。”
“更别说是单身者了。”
琉璃的话,只要稍加分析就能明白其中的原因。
寄生在已经有孩子的家庭中,需要篡改的记忆就会少很多,而且也利于魔女研究人类家庭的运作模式,对于想要观察人类,理解人类的魔女来说是合理的选择。
就像是特意为解答这个问题,屋内的场景一时间冻结,门莫莉亚从餐桌旁向我们所在的玄关快步走来,停在我面前的同时,低下头,微妙的身高差让人有种想抚摸她脑袋的冲动。
“爸爸是主动收养我的,不是因为魔法什么的原因。”
“即便是后来我主动告诉他关于我的事情,他对我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一定要说的话,他是个过时的男人,即便是这样的时代,爸爸还是有写信的习惯,每周都写,这或许也是一种缘分,和作为‘信之魔女’的我。”
“而那些信,每一封都放在那边的照片前。”
门莫莉亚抬手指向处,是独占客厅一隅的灵台。
那里的照片,让人很容易就能猜到是中年男人以前的妻子,而取代香火的,是堆积成小山模样的信封。
“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吧,那个人,虽然未曾谋面也能从照片中感觉出来。”
“爸爸也一直为不输给那个人的温柔而努力着,虽说有很多笨拙的地方,但把我照顾得很好。”
门莫莉亚把脑袋靠上我胸口,像是在寻找身体的依靠,又像是想从我的心跳声中寻求宽慰。
“然而就是这样的爸爸……”
少女已经在要哭泣的边缘。
“如果不想说的话也不用勉强。”
此时打断是否妥当,我不清楚,只是本能地不愿再看到少女哭泣。
“不,我会好好说出来,久远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现在最重要的,是向欧尼酱传达我的心意。”
“爸爸他,一年前病逝了,医生的说法是积劳成疾。”
“那时候就一直在想了,人类的生命为什么会这么脆弱呢?每天见到欧尼酱的时候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欧尼酱已经是最后一个在乎我,会陪着我的人了,如果欧尼酱也就这样离开的话……”
“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自诞生之初,这种离别就贯穿我漫长的生命,所以这一次怎样都不要!”
“然后我很惊喜地发现,有一种方法可以把欧尼酱永远留在我身边。”
“只要把欧尼酱的心脏和我的身体紧紧融合在一起,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永远哦。”
门莫莉亚把整个身体都抱上来,用抬起的目光锁死我的双眼,极度兴奋下产生的病态笑颜成为我无法拒绝的怀中之物。
“欧尼酱会懂的吧,所以……”
“和门莫莉亚一起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