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学生会会长还真是有威严,杀伐果断的感觉啊。”
我和忧名正言顺地前往活动室。这次,我没有上次数着墙壁裂痕的悠闲心情。我的心情有些沉重,因为开始背负着名为责任的重担,这是我以前从未体验过的重量。
我侧低着头看向身边的忧,她还是这副西瓜虫的样子,抱着书把自己裹地死死的。
“你的交友书没有带来吗?”
“没有。早上你说过,我们可以写一本适用于我们这种人的交友书。”
“嗯。”
旧校舍的木地板依旧散发着木香。木头和酒是一样的吗,在一定期限内越老越浓郁。时光与木头或是酒,往往会共同进步,一天,一周,一月,一年,它们的相处会使对方更加的浓郁,深厚。
我们穿过昏暗的走廊,偌大的走廊却能互相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我们一前一后地进入活动室,我宣布这里被阴角占领了。
活动室的一角摆放着几个大箱子,草薙部长之前告诉我,需要做旧的道具是放在这些角落里的箱子里的。那些灰尘在阳光的照耀下在箱上起舞,其中的一个箱子比之其它箱来得都要干净。
“忧,那些道具是放在这个箱子里面的吗?”
忧专心致志地投入到了她自己的工作——修改脚本。完全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忧,这个箱子里装的是那些要做旧的道具吗?”
在她成功听到我的声音后,她马上放下了手里的笔,把书签放进书里,防止书自己合上,完成这些动作后,她才朝我走来。
她打开了那较为干净的箱子,拿出华贵的一副相框看了看,指着相框右下角对我说:“是这个箱子,这些都是黑川前辈的作品。”
我从忧的手上接过那副华贵的相框,我震惊了,居然是用雪弗板制作的。能把雪弗板做成如此古典的艺术品,并用精细的涂装点缀,黑川前辈一定是位技艺高超的前辈。
前辈的优秀让我心下一沉。这不再是给1/35的坦克炮塔添加掉漆,而是要在真人使用的家具上,复刻出历经百年般的磨损痕迹。我那些对付塑料模型的“三脚猫功夫”,在这种需要呼吸感的技艺面前,恐怕会显得像小孩涂鸦一样拙劣。这并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这是两门交叉却又不同的“学科”。
我想起来了草薙部长的话,“清单没有提到的道具你可以先拿来练手,至于他,我会提前打声招呼的。”
前辈说的他,就是忧说的黑川前辈吧。越是拥有恐怖才华的人越是在某些方面显得固执。比如龙堂院会长,明明已经很有压迫感了,却依旧没有停止对“霸权”的追求。
如果这些作品毁在一个新人,没有任何实力的人身上,黑川前辈一定会很气愤,这些压力是草薙部长帮忙承担的。换言之,我没有像在坦克模型身上试错的那种机会。
我轻轻放下那堪比艺术品的画框,小心地像是在放下一个人易碎的心脏。深吸一口气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这是清单上没有提到的道具。我的第一次,就交给它了。
不过人往往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勇敢,我听着忧那边传来的,笔在书上游走的声音,迟迟没有下手。
“光,你在害怕吗?”
忧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的旁边,我同时也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正如她所说,我害怕了,害怕这些制作精美的道具,因为我的技术,而空有内在,失去了外表。
“嗯,有些吧……”
“说谎是不好的行为。”
忧从我手上拿过那个盒子,我的手心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温暖。
“光,你在害怕的究竟是做不好,还是做得不像黑川前辈?”
她抬起头,目光从盒子上转移到我的眼睛。和她对视没有陌生人的冷漠,没有龙堂院会长的威压,没有草薙部长的善意,有的是我不知如何形容的感情。
“我以前质疑过反复修改剧本的行为,感觉那是浪费时间,因为福尔摩斯已经有了很多璞玉在前,可以借鉴的例子有很多。”
“后来草薙部长告诉我,如果只是模仿无论多么优秀都只能拿到八十分,特色就是那最后的二十分。”
“就像八四版的《福尔摩斯》和《神探夏洛克》,它们都是很好的作品。假如《神探夏洛克》没有修改故事发生的年代,那《神探夏洛克》将永远会是八四版身后的模仿者。虽然主角是相同的,但正是那些改动,让观众在心里明白,一个是‘福尔摩斯’一个是‘夏洛克’。”
忧的话像一颗精准命中的子弹,击碎了我心中那面名为“完美模仿”的镜子。镜子后面露出的,是我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模糊的焦虑。
“特色……吗。”我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忧刚才写字的手上。那只手能写出属于自己的华生,而我,却还在畏惧,不敢涂抹掉黑川前辈的痕迹。
我脑中无意识地响起两个旋律,是轻音部的《轻飘飘的时间》(出自《轻音少女》)和纽带乐队的《吉他,孤独与蓝色星球》(出自《孤独摇滚》)。
正如忧的话所说,无论如何模仿都只能成为福尔摩斯的“模仿者”,只有开辟属于自己的风格,才能成为“夏洛克”。我想象不出,把活泼开朗的唯换成像忧一样的后藤会发生什么,可能“放学后茶话会”就不会成立,同样,我也无法想象把后藤歌曲中的solo换成唯会发生什么。真正的伟大,是无法代替的。
“我明白了。谢谢你,这就像我们的朋友关系,不代表是其中一方的优秀吸引了对方,仅仅因为你是礼堂忧,我莲河光。把其中一人换成富坚勇太或是小鸟游六花,我们都无法成为朋友。”
我轻轻抱住了忧,如果没有她我可能会在恐慌中成为黑川前辈的模仿者。但现在,我想成为能与黑川前辈并驾齐驱的制作者。
我松开了她。
她向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没有看我,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不像是有关话剧部要用的笔记本,更像是用来记录秘密的笔记本。
她背过身去,飞快地在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划得沙沙响。写了几秒,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用笔尾那头,轻轻戳了戳自己刚才被我拥抱过的肩膀位置,仿佛在确认那个触感留下的、无形的印记。
接着又补上了几个字。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数据已记录。”她宣布道,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这和那本交友书上写到的鼓励性拥抱不同,在我的感觉上来说……要更高兴。所以我将其记录下来,以后面对这种情况我会先感谢你,然后再拥抱你。”
她说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奇怪的话,立刻抿紧了嘴唇,举起自己小小的笔记本,努力把半张脸藏进了笔记本后面。
我顺着她独特且有趣的思路回答道:“那以后那本册子上记载的多了可以给我看看吗?或许那就是我们早上所说的,属于我们的交友书。”
忧噘着嘴,把那本笔记本重新拿了出来,快速翻到了刚才记载的那一页。
“光-第一条例,早上最好不要请别人吃炸鸡。”
“光-第二条例,要感谢对方,拥抱是很好的行为。”
她的话语,像一颗温润的卵石投入寂静的深潭。
我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但胸腔里那股温热的共鸣,却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出口——它化为一道比叹息更轻、比呼吸略沉的气息,从我唇间舒缓地流淌出来。
这道气息掠过下唇,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我下意识地微微抿了下唇,仿佛要留住这份由她而来的、具象化的“有趣”。
活动室里,阳光中浮动的尘埃似乎因这道无声的气息而改变了飘舞的轨迹。
抬起眼时,我的目光与她的在空中轻轻一碰。我没有笑,但我想,此刻我眼中的温度,大概和落在她绯红耳尖上的那缕阳光,是相同的。
在这被无限拉长的静谧瞬间里,我看着她泛红的耳廓与严肃的笔记本,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
片刻后我才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就像旧木头,终于开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