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的跳动,在肋骨后面敲出一种沉闷而规律的鼓点。我知道,那是我自己血液流速超过平常30%以上的生理证明——科学的身体,总在情绪之前泄露真相。
我的视线,被钉死在眼前十公分处。我在欣赏美的诞生。
所谓的美,是黑川前辈前三根手指指腹上的细茧;是颜料与稀释剂以未知却完美的配比融合出的光泽;是前辈小臂屈肌群在稳定移动时,展现出的绝对控制力。
是太阳吗?
那个盒子,此刻正在变成一颗人造太阳。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我刚才对盒子的改造,那块丑陋的“原生”皮肤,是绝对无法高攀,前辈手中的盒子的。什么时候我才能在这方面,帮上社团呢?
“光。或许你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但你不必感到紧张,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
黑川前辈把盒子递给我。在我接下盒子后转身向藏纳宝藏的箱子走去,每一步仿佛都在教导我。
“把剩下五面重新上色。刚才教你的是通用技巧,所以不会存在影响作者独创性的可能。”
“好,我明白了。”
正如前辈所言,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现在我需要每日稳定的“搬砖”,来建成我已有雏形的罗马城。
黑川前辈已经站到了箱子前。他的脚步声在旧木地板上很有分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前辈留下的颜料还没有干透,在活动室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半透明的光泽。那确实像太阳。不是正午刺目的白炽,而是日落前那种、能把一切镀上暖色的余晖。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调出他刚才用的那几种颜色。
瓶盖拧开的声音很轻。稀释剂的气味漫上来,是一种类似松节油、但又更温和的气息。我蘸了一点,在调色盘边缘划开——前辈刚才的动作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我脑子里回放:手腕没有多余摆动,笔触是从手肘发起的,像潮水那样均匀、不可阻挡。
我看着被我细心重涂的盒子,上面满是成长的痕迹。或许就是这些痕迹,让我接受教导后重涂的那一面,显得饱满厚实。
“转角的话,用一开始教你的技法要更好。”
冷淡却又温柔,是黑川前辈的声音。他坐在我的边上,如同道路两旁偷偷点缀城市的小花,悄悄的,不惊扰任何人地到来。
我按下遥控器,在这部电影中寻找,寻找那一条过的精彩镜头。
“现在这样吗?”
黑川前辈避开他先前涂的那个面,托着盒子,仔细地端详。前辈此刻会想什么?
“比我厉害多了。有空的话,教我做做模型吧。”
黑川前辈的话让我一阵暖心,哪怕这里面更多的是对新人的鼓励。
“嗯,就当做交学费了。”
我在黑川前辈的注视下,开始重新调色。这一面前辈的要求是,梦幻。
提到梦幻的话,第一反应,应该是粉色和蓝色。和夕阳下的天空是一样的,在余晖的上方,是粉红的恋情和悠蓝的未来。
我想到了那个下午,如果没有三天前的那个下午,我或许也是在和颜料打交道,但绝不会是如今的心境。
我脱口而出她的名字,那个将我命运改写的人的名字。
“忧。”
“好,好厉害。”
“明明,明明没有回头,却看到我了。”
什么情况?忧,她在我的身后?
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的脱口而出,她都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听到我只应该存于心底的话。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怕一回头,就证明刚才那声“忧”真的从我嘴里跑出去了——怕她真的站在那里,也怕她其实不在。
但她的声音还在。
“明明没有回头,却看到我了。”
那是忧的声音。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她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实。
我看着她。或者说,我终于敢用另一种目光,看着她了
她就站在我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抱着剧本,双手像她和我独处时一样,那是她紧张得表现,她抓着自己的衣摆。
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刚好是我视线的死角。如果我不转头,永远不知道她在那里。
她站了多久?
黑川前辈已经回到箱子那边去了,脚步声稳稳地踩过旧木地板。他什么都没说。也许他早就知道。
“你的任务……”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完成了?”
“嗯。”
“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开始在脑子里倒带。我调色的时候,她站在这里吗?我想到粉色和蓝色、想到夕阳、想到她的时候,她站在这里吗?我说出她名字的时候——
她已经在这里了。
所以那句“明明没有回头,却看到我了”,不是疑问,不是责备,甚至不是惊讶。
是确认。
她在确认我知道她在这里。
我的手指还在握着笔刷,指节有点僵。我把笔刷放下,转过来面对她。
“我刚才在想,”我说,“梦幻的颜色。”
她没接话,但也没移开视线。
“我想到了粉色和蓝色。夕阳的那种。余晖上方的颜色。”
顿了顿。
“然后想到了你。”
空气很安静。活动室里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鸟鸣,和远处黑川前辈翻动箱子的轻响。尘埃还在光柱里慢慢飘,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以,”忧的声音很轻,“你叫我,是因为想到了我。”
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
她没有说“哦”,也没有说“我知道了”。她只是继续看着我,那种安静的、好像在等什么的注视。
她在等什么?
等我把这句话收回去?还是等我说出下一句?
我低下头,看着调色盘上那片粉色和蓝色。它们边缘混在一起,正在缓慢地交融,变成一种新的、我说不出名字的颜色。
“那我可以继续站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那声音带起的、极轻的气流。
我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可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成立的定理。
“一直都可以。”
但我还有,必须要鼓足勇气,才能说的话。
“不过我想,还是坐在刚才黑川前辈的那个位置,更好。”
“那样,就没有那么累了。”
我的这句话,很无力,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