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祷后的第三个小时,爱丽丝站在圣女宫三层起居室的窗边,手里攥着一张用娟秀字体写成的日程表。
玛格丽特二十分钟前送来的,纸上详细列出了今天剩余的安排:
上午:神学基础(已取消,因讲师临时事务)
午后:宫廷礼仪(原定时间,待确认)
傍晚:圣光练习(训练室,玛格丽特陪同)
“取消”和“待确认”的字样旁有细小的备注,显然是玛格丽特的手笔。爱丽丝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偏移,在纸面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时间。突然多出来的,无人安排的时间。
格蕾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在陌生的地方,计划外的空白是最珍贵的东西。没有眼睛盯着的时候,才能去做那些必须独自完成的事。”
她必须了解这个她将要扮演的角色。不是从玛格丽特那些礼节性的提示,不是从那些拗口到让她头晕的祈祷文,而是从更根源的地方——圣女究竟是什么?圣都又是什么?那些被书写下来的历史里,有没有关于诅咒、关于净化、关于四百年前那场改变了格蕾和所有族人的灾变的记载?
她需要一个地方,那里有堆积如山的记录,有尘封的往事,或许还有格蕾要她寻找的线索的蛛丝马迹。
图书馆。
这个词语自然地浮现在脑海。昨天穿过大圣堂时,她瞥见过一扇沉重的木门,门上的铜牌字迹模糊,但“图书馆”几个字还依稀可辨。那里应该有书,有卷轴,有她需要的答案——或者至少,有提问的方向。
爱丽丝转身走向书桌。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套白瓷茶具和一本厚重的、封面烫金的《圣教祷文大全》。玛格丽特昨天放在这里的,说是“供您闲暇时翻阅”。
她翻开书页。里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全是那些拗口的神学术语和冗长的祈祷文。她看了三行就感到一阵排斥——不是不理解字面意思,是那种文字里蕴含的、沉重到近乎窒息的信仰感,让她血脉深处某种本能警觉地低鸣。
但她需要知道。如果连最基本的祷文都念不出来,下一次晨祷时,莫里斯主教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会捕捉到更多破绽。
她需要一个更平实的入口。一些不那么被“神圣”光环笼罩的东西。
爱丽丝放下书本,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安静无声。玛格丽特应该在侍女房准备午餐,或者撰写她那本从不离身的观察记录。早上的麦穗环事件后,侍女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更亲近,是更谨慎,像是重新评估了什么。
“请问。”爱丽丝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想去图书馆看看书。”
沉默持续了五秒。
然后侍女房的门开了。玛格丽特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羽毛笔,笔尖有未干的墨迹。
“图书馆?”她重复道,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评估,“您需要什么书籍?我可以为您取来。”
“我想自己去看看。”爱丽丝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而坚定,“我需要系统地学习。关于圣女的历史,关于圣都的传统,关于……这个世界。只听别人转述,总像是隔着一层纱。”
这是真话,但只是部分的真话。她需要的是那些可能不会被轻易转述的东西。
玛格丽特盯着她看了片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让那双绿眼睛显得更深邃难测。
“图书馆位于大圣堂西翼,步行需要一刻钟。”她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根据安全规程,我必须全程陪同。”
“我明白。”爱丽丝点点头。她没指望能单独行动——至少现在不行。
玛格丽特回到侍女房,片刻后出来时已经整理好衣着,那本皮革笔记本和羽毛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腰间挂着的钥匙串和那个皮质工具袋。
“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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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图书馆的路比爱丽丝想象中复杂。
她们没有走晨祷时那条直接连接圣女宫与大圣堂的拱廊,而是从圣女宫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狭窄的、两侧堆满积雪的通道,绕过一个只有几棵枯树的内庭,最后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进入大圣堂建筑群。
“这是侍从和杂役使用的通道。”玛格丽特简短地解释,“可以避免与正在礼拜的普通信众相遇。”
爱丽丝明白了。圣女不应该被看到“像普通人一样行走在公共区域”,那会有损那份被刻意营造出的、超然物外的神圣感。
通道里很暗,只有墙壁凹槽里的油脂火炬提供着摇曳不定的微弱照明。石壁潮湿阴冷,空气里有陈年霉味、灰尘和隐约的熏香残留混合的气息。偶尔有穿着灰色或褐色粗布袍的杂役匆匆走过,看见她们时立刻退到墙边,深深低下头,直到她们走过很远才敢继续移动。
走了大约十分钟,玛格丽特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边缘氧化的铜牌,上面刻着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圣教大图书馆·公开区。
“到了。”她说,推开木门。
光线涌了出来。
不是圣堂里那种被彩窗过滤、温暖而跃动的烛光,是清冷的、透过高处狭长玻璃窗直接洒入的冬日天光。爱丽丝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的变化,然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空间感。
这是她最强烈的第一印象。图书馆的主厅比她预想的要宏伟得多,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细节,没入一片朦胧的阴影中。两侧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完全由深色木材制成,上面整齐而密集地塞满了书籍。那些书籍的封面大多是皮革,烫金的标题在斜射的阳光中闪烁着幽微的光泽。
书架之间排列着长长的深色木制阅览桌,桌面上摆放着黄铜烛台、墨水瓶和可以调节角度的阅读架。此刻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桌前——大多是头发花白、穿着神职人员袍服的老者,他们完全沉浸在面前的厚重典籍中,对她们的到来毫无反应,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鞣制皮革、灰尘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檀木的防虫药草的气味。笼罩一切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绝对的宁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翻动书页的脆响在这里会被放大。
“公开区域收藏着所有非机密性质的文献。”玛格丽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空间的沉睡,“按主题分区:历史、神学、教会律法、自然博物、医药学。您想先看哪一类?”
“历史。”爱丽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尤其是……关于历代圣女的记载。”
玛格丽特点点头,指向大厅右侧深处:“历史区在那边。圣女相关的文献集中在‘圣徒传记’分类下,标号S开头的书架。我在此处等候,您若有需要,请随时示意。”
她没有提出要跟随,也没有说要离开,只是退后几步,站在一根巨大的石柱旁,身姿笔挺,如同一尊完美而无声的守护雕像。
爱丽丝独自走向那片由书籍构成的森林。
她的靴子踩在光滑的石质地面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回响。越往深处走,书架越是高大,光线越是昏暗,从高处小窗投下的光柱中,无数尘埃在无声地飞舞。她找到了标有“圣徒传·圣女”的区域,书架的侧面用优雅的花体字镌刻着历代圣女的名字和她们活跃的年代。
大部分名字对爱丽丝来说都无比陌生,年代跨度从近三百年前一直上溯到更久远的过去。她粗略数了数,有超过二十个不同的名字——这意味着,在最近一次成功召唤的三百年前,圣教的历史上至少存在过二十位以上的圣女。
她们最终都去了哪里?她们的故事是怎样的?
爱丽丝抽出一本看起来相对较新、皮革封面尚未完全失去柔韧性的书。烫金的标题是:《圣女行录·近世卷》。
她抱着这本颇有分量的书走到最近的一张空阅览桌旁坐下。桌面被打理得很干净,阅读架的角度刚好适合放置厚重的大部头。她小心地翻开封面,年代久远的纸张发出特有的、干燥的脆响。
这本书的记载始于三百年前,也就是上一次圣女成功被召唤的时间点。开篇用极其华丽铺陈的辞藻描绘了“最后一位真正的圣女”降临时的盛大景象,其描述与爱丽丝昨日亲历的仪式惊人地相似——广场,人群,冲天的圣光,万众的狂热欢呼。
但仅仅翻过几页,文字的基调便发生了微妙而确凿的改变。
“……圣女艾琉西斯于降临后第七年,毅然前往北方边境,净化大规模爆发的魔气污染源,自此未归。”
只有短短一句。没有细节,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关于后续的说明,仿佛这件事本身就被某种力量刻意地简化、模糊化了。
爱丽丝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名字上。
艾琉西斯。
这是格蕾赋予她的“姓氏”——老人说,这是“母亲家族的姓氏”。按照爱丽丝对人间界浅薄的了解,圣女通常只有赋予的圣名,而不携带姓氏。那么,“艾琉西斯”要么是一个特殊的、带有象征意义的名字,要么……
她急切地翻到下一页。后续关于那次事件的记载零散而破碎,像被撕碎的纸片散落在不同年份的条目里:
“……北方边境魔气异常爆发,强度空前,据信与一处古老魔界裂缝的不稳定有关……”
“……圣女艾琉西斯坚持亲自前往处置,教皇陛下曾多次劝阻,未果……”
“……随行护送的圣殿骑士团精锐共四十八人,于任务中全员失踪,事后仅寻回部分严重损毁的圣物残片……”
“……边境区域的彻底净化工作,后由教会直属的惩戒骑士团接手,历时三年方初步完成……”
零碎,含糊,关键的部分仿佛被刻意抹去,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爱丽丝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继续向后翻页,寻找更多关于“艾琉西斯”的信息,但之后数十页的内容都仿佛刻意绕开了这位圣女——不是物理上的空白页,而是记载的中断,一种叙事上的沉默,仿佛这位圣女在“未归”之后,其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需要被回避的话题。
直到她翻到接近书末的附录部分,才在角落里看到一段字迹稍小、墨色略新,仿佛后来被人补充上去的简短记录:
“……圣女艾琉西斯留有一女,于其母失踪之次年诞生。此女未显现出圣光天赋,由教会秘密抚养至成年,后隐居于某处,踪迹不明。”
女儿。
艾琉西斯有一个女儿。
爱丽丝的手指紧紧按在那行字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格蕾从未提及过这一点,但若仔细推算时间……如果艾琉西斯是三百年前的圣女,那么她的女儿倘若还活着,如今该是……
“找得还顺利吗,孩子?”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侧后方传来。
爱丽丝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险些带倒了桌上的黄铜烛台。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老人,穿着图书馆管理员常见的简朴灰色长袍,花白而稀疏的头发妥帖地梳向脑后,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透着温和的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