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脚步声或气息。
“对、对不起。”爱丽丝有些结巴地说,心脏还在因受惊而快速跳动,“我……我看得太入神了。”
“专注是美德,尤其是在这座知识的殿堂里。”老人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慈祥,“我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塞巴斯蒂安。不过在这待得太久,大家都习惯叫我老约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本名啦。”
他的声音轻快,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絮叨感,但吐字清晰,语调平和。
“我是……”爱丽丝顿了顿,意识到需要报上身份,“爱丽丝。”
“哦,我当然知道您是谁,尊贵的圣女大人。”老约翰微微欠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关节不太灵便,“整个圣都此刻恐怕无人不知。我只是没想到,您会这么快就光临我们这座老旧的图书馆——通常新降临的大人物们,头几天总是忙于各种接见、宴请和庆典呢。”
这话说得随意自然,仿佛只是老人随口的感慨,但爱丽丝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意味。
“我想学习。”她重复着对玛格丽特说过的理由,语气尽可能真诚,“关于圣女的历史,关于圣都的传统……我需要了解我应当扮演的角色。”
“很好的出发点。”老约翰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她面前摊开的《圣女行录》,“从《近世卷》开始?很务实的选择。了解最近发生过什么,才能更好地理解当下为何如此。”
他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书架前,佝偻着背,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轻轻拂过,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抚摸老友的脊背。
“不过啊,孩子,如果您真想弄明白‘圣女’究竟意味着什么,光看这些官修的正史,恐怕是不够的。”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她听,“这些记录都像被精心修剪过的庭院,整齐,漂亮,但你想看看底下泥土里真正埋着什么,还得找别的路子。”
爱丽丝的心跳悄然加快。
“那……哪里能看到更……真实的记录呢?”
“真实的?”老约翰转过身,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狡黠的光,“那些不大体面、不方便写进漂亮书本里的东西——失败的任务,充满争议的抉择,还有……唉,那些四百多年前就没人愿意再提起的陈年旧事——大概都堆在下面那个又冷又湿的地下档案室里积灰呢。”
四百年前。
爱丽丝的呼吸微微一滞。格蕾要她寻找的线索,关于诅咒的源头,关于族群被迫堕入魔界的真相——时间的关键节点,就在四百年前左右。
“地下档案室?”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在这里的地下?”
“哦,是啊,就在这栋宏伟建筑的最底下,深着呢。”老约翰摆了摆手,一副“别提了”的神情,“不过您啊,就别惦记那儿了。那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阴冷潮湿,灰尘厚得能埋人,而且进出都需要特殊许可。您就在这儿,看看这些沐浴在阳光下的记录就好,虽然平淡了些,但……安全。”
安全。
他说最后这个词时,语调有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
老约翰挪着步子走回桌边,从他那件灰袍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普通油纸仔细包好的四方块,轻轻放在《圣女行录》的旁边。
“这个,给您,孩子。”
爱丽丝看着那个小纸包:“这是……”
“一点晒干的安神草药,我自己配的。”老约翰笑呵呵地说,眼神温和,“我看您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也带着倦色,是没休息好吧?初来乍到,不适应新环境是常事。这个拿去用热水泡开当茶喝,能宁神助眠——算是我们这些守着故纸堆的老家伙,能拿出来的一点小小见面礼。别嫌弃。”
他的神态自然,目光慈和,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关心晚辈的老人家。
但格蕾的警告在她耳边响起:不要轻易接受任何来源不明的赠予。
“谢谢您的好意。”她没有去碰那个纸包,只是礼貌地点点头,“我会……记在心上的。”
老约翰似乎对她的谨慎并不介意。他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回过头,用枯瘦的手指指向大厅另一侧一个光线稍暗的角落。
“对了,要是您对‘人’的故事感兴趣,而不光是‘圣人’的事迹,不妨去那边看看。”他说,“‘风物民俗’分区。那里头记着的,不是大人物的丰功伟业,是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他们吃什么饭,穿什么衣,信什么老话,过什么节。有时候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一个念头转下来,根源就埋在这些小民最寻常的生活里头呢。”
说完,他佝偻着背,慢慢地、几乎无声地走远了,身影很快没入高大的书架投下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爱丽丝独自坐在桌前,盯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小心地将其打开。里面确实是晒干的植物叶片,被仔细切碎混合,呈现出淡绿与灰褐交织的颜色,散发出清凉的薄荷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甘草的微甜气味。她凑近仔细嗅了嗅,凭借格蕾多年来灌输给她的、关于魔界与边缘地带常见药用植物的知识来判断,这确实像是一副温和的安神配方,至少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将草药重新包好,谨慎地放入怀中贴身的口袋。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老约翰刚才所指的那个角落。
“风物民俗”分区的书架明显比历史区的矮小许多,书籍的摆放也显得杂乱无章。封面的材质五花八门,从廉价的硬纸板到粗糙的亚麻布,甚至有些只是用麻绳简单捆扎起来的一叠手稿。
爱丽丝随手从中间抽出一本。书名是《北境民间传说与旧闻辑录》,书页是粗糙的手工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明显出自非专业抄写员之手。
她快速地翻阅着。内容大多是关于山林精怪、丰收祭祀、驱邪禳灾的乡野奇谈,文风质朴,甚至有些粗陋。但当她翻到大约中间部分时,手指蓦地停住了。
那一页的顶端,用稍大些的字迹写着:“白翼者传闻”。
下面的文字很短:
“古早相传,世界初定之时,有生就纯白羽翼之使,巡行于天地之间。彼等非神祇,亦非凡人,乃光暗交界处之桥梁,平衡之维系者。当世道倾颓,暗浊滋生,白翼者或会临世,以身负代价,拨乱反正。”
“代价为何?众说纷纭。有一说谓:白翼者须代承世人之苦痛,方可化污秽为清淨。故其每次显现,必伴有牺牲奉祭。”
“近世可考者,约四百年前,北境边疆有天现异象,魔气裂谷陡现,有目击者称见白翼者投身其中,光华耀目,三昼夜不息,裂谷遂弥合。然白翼者未返,疑已魂归天地。”
爱丽丝将这段不到两百字的记载反复读了三遍。
白翼。牺牲。四百年前。魔气裂谷。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她意识的某扇紧闭的门扉上。格蕾曾模糊地提起,她们的祖先是在大约四百年前“被迫堕入那永夜的国度”。而魔界边缘确实存在着一些古老、巨大且极不稳定的空间裂缝,传说那些裂缝曾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是否就是人间界?),但早已被狂暴的魔气彻底堵塞侵蚀,任何试图穿越的行为都无异于自杀。
如果……如果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堕落”或“放逐”?如果那是一次“牺牲”之后,幸存者被迫承受的、漫长而扭曲的“后果”?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不是魔力过度消耗带来的虚脱,而是信息冲击导致的短暂恍惚。她需要更多,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
“圣女大人。”
玛格丽特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平稳如常,听不出情绪。
爱丽丝条件反射般猛地合上书,转过身。侍女正站在大约三米外,翠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的恭谨表情。
“时间差不多了。”玛格丽特说,“您需要返回圣女宫,为下午的礼仪课程做准备。”
“我……”爱丽丝张了张嘴,想说“再等一会儿”,但玛格丽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机械的坚持,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好的。”她最终说道,将那本《北境民间传说与旧闻辑录》放回原处,只抱起那本《圣女行录·近世卷》。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穿过昏暗的侍从通道,走过积雪尚未清扫干净的内庭,回到圣女宫三楼。全程,玛格丽特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回到起居室后,玛格丽特在门口微微躬身:“午餐将在一小时后送达。请您利用这段时间稍作歇息。”
门被轻轻关上。
爱丽丝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手心里沁出冰凉的冷汗。她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早上那位老修女硬塞给她的麦穗环,将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窗台之上。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着它们——一样是来自陌生人的、含义不明的善意;一样是承载着生命重量的、近乎烫手的期待。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再次翻开《圣女行录》,找到记载艾琉西斯事迹的那几页,用指甲在空白边缘处,极其轻微地划下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一个名字,一段语焉不详的失踪记载,一个下落不明的女儿。
一段关于白翼与牺牲的古老传闻。
一个看似絮叨无害、却句句暗藏机锋的图书馆老人。
碎片开始浮现,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瓷片,被水流冲刷,逐渐显露出零星的、诱人又危险的图案。
但她并不知道,在图书馆深处,那间属于管理员的小小房间里,塞巴斯蒂安——或者说老约翰——正坐在一张堆满杂物旧书的木桌后,手里握着一枚与玛格丽特所用形制相似、但花纹略有不同的通讯水晶。
水晶表面流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魔力光晕,他枯瘦的手指在上面轻轻点划,一行简短的文字被加密送出:
“首次接触已完成。目标对预设历史节点表现出预期强度之兴趣,引导步骤一顺利。情绪状态:警惕性高,求知欲显。未表现出超越预期的洞察或怀疑。”
他放下水晶,转头望向窗外。圣都的天空依旧阴郁,细小的雪粒又开始无声地飘落,一层又一层,覆盖着这座古老城市的一切痕迹。
而在三楼那间属于圣女的起居室里,爱丽丝将前额轻轻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粉色的眼眸映照着窗外无尽的落雪。
“格蕾妈妈,”她极轻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的轮廓。但我不知道,看清全貌之后,我是否能承受它所揭示的重量。”
窗外,只有风雪永恒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