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都的贵族们终于等到了正式觐见新晋圣女的日子。
玛格丽特为爱丽丝换上了一套比前几日更为庄重的礼服——依旧是纯白色,但裙摆上以金线绣出繁复而雅致的花纹,领口与袖口缀着浅金色的细密蕾丝。头发被仔细地挽成优雅的发髻,用一根镶嵌着细小珍珠的发簪固定。
“今日将依次接见十七个家族的代表,均为子爵及以下爵位。”玛格丽特一边整理着爱丽丝的袖口,一边低声说明流程,“每位代表觐见时间不超过三分钟。您只需保持微笑,接受问候,无需主动发言。若有礼物进献,由我代为接收。”
爱丽丝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的布料。贵族。这个词汇对她而言陌生而充满压力。在魔界的认知里,只有力量的层级与领地的归属,没有这种基于血缘与传统的尊卑体系。她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些身份特殊的人类相处。
“如果他们提问呢?”
“标准应答是:‘愿女神的光辉与诸位同在。’”玛格丽特退后半步,审视着她的仪容,“若问题涉及具体事务,我会示意您不必回答。”
会客厅已被精心布置。长窗垂着白色的纱帘,将午前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晕。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高背椅,椅背雕刻着舒展的羽翼与缠绕的荆棘,椅前铺设着深红色的绒毯。两侧各有四张稍小的座椅,是为陪同的几位高阶神官准备的。
当爱丽丝在指定位置坐下时,她感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门扉开启。
第一位贵族走了进来。那是一位神情沉稳的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的正式礼服,胸前佩戴着家族徽章——一只紧握麦穗的鹰。他的步伐从容,在距离爱丽丝五步之遥处停住,右手抚胸,深深鞠躬。
“尊贵的圣女大人,在下是哈文子爵,谨代表家族与领地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他的声音洪亮,姿态无可挑剔。爱丽丝按照教导,微微颔首,唇角扬起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悲悯而温和的弧度。
子爵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继续道:“愿您的降临,为这片土地带来长久的和平与丰饶。哈文家族愿永世追随圣光的指引。”
言毕,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深色木匣,由玛格丽特上前接过。匣盖开启的瞬间,爱丽丝瞥见里面是一套做工精致的银制茶具,在透过纱帘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感谢您的虔诚。”玛格丽特代爱丽丝回应,声音平稳得体,“女神必将护佑心怀赤诚之人。”
子爵再次鞠躬,后退三步,方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流畅。爱丽丝甚至没有机会说出一句话。
第二位、第三位……流程几乎如出一辙。不同的面孔,不同的纹章,不同的祝词,但相同的恭敬姿态,相同的礼物呈递。爱丽丝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开始能分辨这些贵族之间细微的差别——有人眼中是真切的敬畏,有人目光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还有人鞠躬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下抿,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
这让她想起魔界某些领地中的情景:弱小的部族向强大领主进贡时,脸上也常带着类似的复杂表情——表面的恭敬之下,藏着不甘、算计或深深的畏惧。
第七位贵族走进来时,会客厅内原本肃穆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波动。
那是一位非常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淡金色的卷发略显蓬松随意,冰蓝色的眼眸在踏入房间的瞬间便直直望向爱丽丝,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激动。他的礼服有一颗扣子系错了位置,下摆处还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褶皱。
“圣女大人!”他的声音比前几位都要响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抑制的颤抖,“我是凯尔·维瑟斯,维瑟斯家族的代表。我……我从昨日就开始期盼这一刻了!”
他的步伐有些急切,在距离爱丽丝还有四步远时就停了下来,动作略显匆忙地行礼,身体前倾时差点带倒旁边小桌上摆放的珐琅花瓶。
玛格丽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未发一言。
“感谢您的热忱。”她代替爱丽丝回应,语气比先前稍冷一分,“维瑟斯家族的虔诚,圣女大人已经感受到了。”
凯尔似乎并未领会这话语中的规劝之意。他依然凝视着爱丽丝,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我听说您在召唤仪式上展开了羽翼——纯白色的,如同古老传说中描述的一样!这是真的吗?我们……大家都渴望能有幸亲眼目睹……”
“凯尔阁下。”一位坐在侧座上的年长神官温和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觐见礼仪中,不应提出逾越规格的请求。”
年轻贵族的脸颊瞬间涨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去:“抱歉,是我失仪了。”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用深紫色丝绸包裹的长形礼盒,亲自上前两步,意图直接呈递给爱丽丝。
意外就在此刻发生。
或许是紧张,或许是脚步未稳,凯尔在迈出第三步时,靴尖绊到了地毯边缘一处微小的隆起。他整个人猛然向前踉跄,手中捧着的礼盒脱手飞出——
礼盒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重重砸在了爱丽丝身侧小桌的细颈水晶花瓶上。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
花瓶应声崩裂,水晶碎片与瓶中的清水四散飞溅。爱丽丝本能地向后仰身躲避,但一片锋利的碎屑还是擦过了她下意识抬起格挡的左手手背。
刺痛传来。
不深,只是一道细长的划痕,血珠缓缓渗出,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凯尔僵在原地,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侧座上的神官们同时站起身来。玛格丽特已一步跨前,挡在了爱丽丝与满地狼藉之间。
“我……我不是故意的……”年轻贵族的声音在颤抖,“圣女大人,您受伤了,我……”
爱丽丝低头看向手背上的伤口。血珠沿着皮肤的纹理缓缓下滑,刺痛并不剧烈,但那温热的液体流淌的感觉,勾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记忆——受伤意味着破绽,意味着虚弱,而在她熟悉的生存法则里,虚弱往往与危险相伴。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伤处。
就像昨日在训练室里那样。
甚至比昨日更加轻易——因为这次需要治愈的是她自己,那股想要“修复”、“愈合”的冲动是如此直接而强烈。
淡金色的光晕自她掌心悄然浮现,如一层温暖雾气般笼罩在手背上。光芒柔和,几乎不见具体形态,效果却立竿见影:血珠停止渗出,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皮肤恢复光滑平整,未留下一丝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光芒消散时,爱丽丝的手背已完好如初。
她抬起头,才发现整个会客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手上。凯尔张着嘴,眼中满是震撼。侧座上的神官们保持着站立的姿态,脸上神情各异——惊愕、凝重、沉思,不一而足。
玛格丽特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转向凯尔,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凯尔阁下,今日的觐见到此为止。请您先回吧。”
“可是圣女大人她……”凯尔还想说什么。
“圣女大人安然无恙。”玛格丽特打断他,侧身示意门口方向,“请。”
年轻贵族看了看爱丽丝那只已完全愈合的手,又环视了一圈神官们肃穆的神情,最终深深鞠了一躬,幅度之大几乎将额头贴到膝盖:“万分抱歉……我……我实在……”
他未再说下去,在玛格丽特的注视下,有些踉跄地退出了会客厅。
门扉合拢后,室内仍残留着紧绷的气息。一位神官走上前,谨慎地清理地面的碎片与水渍。另一位低声询问爱丽丝是否确无大碍,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略显释然。
觐见继续进行。
但此后的气氛已截然不同。每一位入内的贵族都更加谨小慎微,行礼的姿态愈发标准,停留的时间愈发精准。他们的目光在爱丽丝身上停留得更久,尤其是她的双手。
爱丽丝能清晰感知到那些目光中增添了些别的东西——不再仅仅是面对“圣女”这一象征的恭敬,多了一层面对“某种超乎理解的存在”时,混合着敬畏与疑虑的审视。
她并不完全理解这种变化。于她而言,治愈一道细微伤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如同呼吸。她不明白为何这些人会如此震动。
直至最后一位贵族离去,会客厅内仅剩她与玛格丽特及几位陪同神官时,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神官方缓缓开口,语气复杂难辨:
“圣女大人……您方才所展现的治愈之能,着实……令人惊叹。”
他的措辞谨慎,赞叹之下,藏着某种深沉的思虑。
“只是小伤。”爱丽丝如实回应,声音轻缓,“并未耗费多少力气。”
老神官与另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无声的交流让爱丽丝心底泛起一丝不安。
“您或许尚未知晓,”另一位稍年轻的神官接过话,他的目光落在爱丽丝手上,“寻常治愈术需凝聚精神、引导灵力、完成特定的循环。即便资历最深的治疗者,要使一道伤口完全愈合,也需十数秒的施法时间与明确的祷言。而您……”
他未竟的话语,意思已然明了。
爱丽丝的治愈,太快了,太浑然天成了,浑然到不似在“施法”,倒像是伤口自行选择了“愈合”。
“此乃女神殊恩。”玛格丽特适时插言,语气平静无波,“圣女大人与本源连接特殊,力量的显化方式自与常理有别。诸位无需过度解读。”
她的话语像一道明确的界限。几位神官皆垂首,不再多言。
但爱丽丝看见了他们眼中并未完全消散的暗涌。
离开会客厅,返回圣女宫的路上,玛格丽特始终沉默。直至步入三楼起居室,掩上房门,她才转向爱丽丝,翠绿色的眼眸中是罕见的严肃。
“您不该在方才的场合动用圣光。”
爱丽丝怔住:“可伤口……”
“非关伤口深浅。”玛格丽特的声音压低,语速平缓却清晰,“您暴露了您的特殊之处。在那些人面前,您当表现得……更合乎‘常理’一些。”
“常理?”
“寻常的圣女,在接受基础训练后的最初阶段,至多能令圣光于掌心稳定显现,尚无法施行精准治愈。”玛格丽解释道,“您方才的举动,已越过了这个界限。”
爱丽丝终于明白了那些目光变化的缘由。她并非仅仅“表现得像一位圣女”,而是“表现得超越了他们对圣女的认知范畴”。
“这……会带来麻烦吗?”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窗外,圣都的午后阳光明媚,室内却仿佛沁入一丝凉意。
“有些事,做得太快、太轻易,反易招致不必要的关注。”她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今日之后,关于您‘圣光掌控力’的评断,恐将于高层之间流传。这未必是好事。”
她略作停顿,补充道:“尤其对莫里斯大主教那般……持审慎立场之人而言。”
爱丽丝忆起了晨祷时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在她所熟悉的法则里,过早显露特殊意味着成为焦点——要么被更强大的存在盯上、吸纳或吞噬,要么被恐惧的同类排斥、孤立乃至围剿。她曾以为人间界会有所不同,如今看来,某些底层的规则或许并无二致。
“我今后会留意。”她低声应道。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她走向连通侍女房的侧门,却在门边驻足。
“不过,”她的声音极轻,轻得仿佛自言自语,“能如此自然地愈疗己身,终究是种难得的天赋。只需学会……何时该展露,何时需敛藏。”
门被轻轻带上。
爱丽丝独自立于房间中央,垂首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背光洁白皙,寻不到半分受过伤的痕迹。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然不同——并非她的手,而是她在那些注视者眼中的形象。
她踱至窗边,向外望去。圣都的街巷间,人影往来,一切如常。无人知晓,在这座洁白宫殿的三楼,一位冒名的圣女只因一次本能的治愈,便在无人窥见的棋局上,落下了一枚连她自己都未能全然理解的棋子。
远处,大圣堂的尖塔在日照下熠熠生辉。
而更遥远的边际,魔界方向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灰紫的、挥之不散的雾霭。
爱丽丝轻轻收拢手指。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圣光流淌而过时,那抹转瞬即逝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