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色历·2325年·3月23日·夜
福音监狱2025——钢之高塔·哥伽索
23:47，高塔B3层外侧平台
夜风呼啸着穿过哥伽索高塔的金属骨架，发出低沉的呜咽。这座由超合金与能量屏障构筑的监狱，在虹色月光下投出尖锐而冰冷的剪影。
“0734，换班了。”
“明白，0025……”
声音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B3入口处的合金闸门旁，两名身着米白色福音守卫制服的士兵完成了程序化的身份校验。代号0734的守卫整个人倚在门禁终端上，即便戴着覆盖全脸的黑色十字纹面具，那拖长而沙哑的声音也已经暴露了他的状态——连续十二小时的站立警戒，即使是经过基因强化的身体也已濒临极限。
来接班的0025只戴着简式的灰色过滤口罩。他扫描虹膜时瞥了同伴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战术背心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瓶。瓶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旋转拧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声。
一枚胶囊被倒在掌心。它呈现出诡异的幽绿色，外壳薄得像蝉翼，透过光线几乎能看到内部空无一物的结构——这不是药物，而是某种精神刺激剂的载体。
“[卡扎夫]？”0734的声音突然有了生气，“第三代的？这东西在后勤部的配给清单上已经消失两个月了——你从哪儿搞到的？”
0025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左右环顾——高塔外墙上，十七架银白色的监视无人机正在既定轨道上匀速巡航，红外扫描光束周期性地扫过平台。确认安全后，他才将胶囊抛过去。
“上周‘清洁行动’的战场遗落物。”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只剩下三粒，别声张。”
0734接住胶囊的动作有些急切，几乎是抢过去的。“谢了前辈……昨晚那场噩梦又来了，再不来点提神的，我怕自己会站着昏过去。”
“那就去休息。下次再以这种状态上岗——”0025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被典狱长扫描到精神波动异常，你就会被调去清理-21层的生产废料。那可不是请病假那么简单。”
“-21层”三个字让0734打了个寒颤。他迅速将胶囊塞进制服内袋，动作近乎虔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十几秒。平台上只有风声，以及远处涡轮引擎低沉的嗡鸣——那是监狱的中央能源核心，据说功率足够点亮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
“前辈……”0734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按捺不住的好奇，“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在看守什么？”
0025没有立刻回应。他调整了一下手臂上的战术终端，全息屏幕上滚动着今夜的值班表和警戒区域的能量读数。
“能让赤玫典狱长那样的强者亲自坐镇，连续好几年不曾离开高塔半步……”0734继续说，声音越压越低，“关在里面的，得是什么级别的怪物啊？”
这一次，0025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口罩上方裸露的眉眼——那是一双属于老兵的眼睛，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瞳孔深处沉淀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你服役多久了，0734？”
“四、四个月零三天，前辈。”
“那难怪……”0025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风中被拉得很长，“听着，新人。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
但他显然低估了年轻人的执着。
“至少……至少告诉我一个名字？”0734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在训练营听过传闻，说这座塔关押的是‘旧时代的幽灵’……可‘旧时代’到底指什么？是战争罪犯？异端领袖？还是——”
“——是‘克莱因时代’。”
0025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可这句话的效果却像一颗子弹。
0734整个人僵住了。他面具下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战术手套包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发出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
“克、克莱因……？”声音在发抖，“那个‘克莱因’？‘星火之乱’的……？”
“对。就是那个在十二年前差点颠覆整个福音联合体的组织。”0025的声音变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的‘主星’——那个传说中的领袖——没有死在最后那场围剿里。祂被俘了，被秘密关押在这里，已经……关了整整十二年零三个月。”
平台上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0734知道“克莱因时代”意味着什么。可他不敢多说，在那位大人的意思下，有些东西是不允许说出口的。
“可是……如果真是‘主星’……”0734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甚至有一丝荒诞，
“为什么会让我们这种三级守卫来看守？福音不是有十二位圣骑士吗？不是有‘审判庭’的肃正官吗？随便来一位——”
“——你以为这是普通的监狱安保吗？”
0025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至于为什么不是圣骑士……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说到这里，0025也很及时的闭住了嘴。
0025抬起头，望向高塔的顶端。在那里，巨大的能量收束装置正在缓缓旋转，释放出淡金色的光晕。
他的目光落回0734身上。
“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典狱长要亲自坐镇？为什么警戒等级提到最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一定会来。一定会来救他们的‘主星’。”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0734向后退了半步，战术靴跟敲击合金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那种直面历史洪流的、渺小个体的恐惧。
“那我们……我们守得住吗？”他的声音干涩，“如果真像历史课上说的，那些家伙每个人都有匹敌一支小队的战力——”
“先别想那么多了……”老兵打断了眼前这位新人的惊慌，叹了口气
“总之，先去休息吧。”0025看了看战术终端上的时间，“把4415叫来。午夜到凌晨四点是最危险的时段，我们需要额外部署——”
“呼——”
一阵风掠过。
但那不是自然风。风声里夹杂着某种……不协调的频率，像是金属高速切割空气时发出的、被刻意抑制后的残响。
“什么东西？！”
0734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风声入耳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佩戴的不是传统枪套，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
手指按下的刹那，圆盘内部传来密集的机械咬合声，银白色的金属液体从圆盘边缘涌出、延展、凝固——
整个过程只用了0.3秒。
一把流线造型、枪身布满细微能量纹路的枪状武器已经握在手中。枪口指向风声的来源，充能的嗡鸣声低沉而致命。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架例行巡逻的银白色监视无人机，正从平台边缘缓缓滑过。它的六只光学镜头同时转动，对两名守卫进行了标准扫描，机腹下的识别光束在两人胸口的编号上短暂停留，确认身份后继续沿着既定轨道飞行。
“……无人机？”0734愣了一秒，随即松了口气。他手指松开，穿刺枪迅速分解、回流，重新缩回腰间的金属圆盘内。
“搞什么……原来是这东西的声音。新型号的涡轮这么吵吗？”
“不。”0025的声音却变得十分的紧张。
“D-7型监视器的噪音水平是28分贝，刚才的声音至少有45分贝。那不是无人机的声音。”
他话音未落，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那架刚刚飞过的无人机，突然停住了。
它违反了一切预设程序，悬停在平台外沿约五米的位置。六只镜头同时转向两名守卫，镜头内部的红色光点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开始闪烁——那不是扫描，更像是在……凝视。
“不对！”0025吼道，“那不是我们的无人机！0734，警戒——”
太晚了。
没有枪声。
没有火光。
甚至没有能量武器发射时的破空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像是针尖刺破了水泡。
0734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米白色的制服上，一个直径不到两毫米的小孔正在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小孔的边缘异常整齐，仿佛被某种超高精度的工具瞬间贯穿。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但涌出的是血沫。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下。身体撞击合金地板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面具下的眼睛还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一刻的茫然与不解。
“0734！！！”
0025的咆哮撕碎了夜色。
他的反应已经是教科书级别：在同伴中弹的同一瞬间，身体已经向左前方扑倒翻滚，规避可能存在的后续射击。翻滚过程中，他的右手手背上，一个黑色的十字纹身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福音武装·拟态展开——‘守誓者制暴一形型’。”灰色的金属液体自纹身中喷涌而出，像有生命般沿着手臂蔓延。
它们几乎是瞬间覆盖了整条右臂，塑形、固化，最终形成一把结构复杂的白色大型枪械。枪身全长约一米二，造型介于狙击步枪和能量炮之间，枪托部位有一个清晰的黑色十字浮雕，此刻正随着充能节奏明灭闪烁。
更惊人的是那道从他身体表面升起的半透明薄膜——那是福音守卫高阶战术装备“凯兰力场”，能够偏转大多数动能子弹和低功率能量束。
0025单膝跪地，双手稳持“守誓者”，枪口以最小幅度快速扫过附近的区域。他的呼吸控制在极低的频率，早就经历过改造后的义眼发挥了热成像的功能。
（弹道分析：贯穿伤，入口极小，无出口——是微型穿刺弹，可能在体内碎裂了。）
（声音抑制：完全静音，不是机械消音器，更像是……某种‘场’的效果。）
（射击位置：无法确定。风速2级，平台空旷无掩体，理论上任何角度都可能——）
大脑中装载的芯片飞速的分析着眼前的状况，直到一一
“嘭！！！”
上方传来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那架异常的监视无人机毫无征兆地自爆了。不是被击毁，更像是启动了自毁程序——爆炸威力被精确控制在直径三米范围内，火焰呈标准的球型扩散，没有伤及任何其他设备。
而这意味着：这片区域的监控画面，会定格在爆炸前最后一帧——也就是一切正常的画面。
而监控中心的AI至少需要12秒才会判定“设备故障”，然后派出维修无人机；人工检查则需要更久。
（这是计划好的……他们在清除监控！）
0025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左臂——手臂外侧固定着一台平板大小的警报终端。
而只要按下中间的红色按钮，整座高塔的所有守卫都会收到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典狱长的指挥中心也会同步启动应急协议。
他的拇指按了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
“？”
0025疑惑的目光扫向了手臂上的终端，此时他才发现，手臂上的终端在寻常视野之外的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破损，中枢装置已经被破坏了。
“！”
恐惧第一次真正攫住了他。尽管服役了不少年头，但目前这个场面那是前所未闻，他现在甚至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必须撤退……他们来了……一定是他们一一）
他果断放弃了警报终端，身体向后方闸门急退。只要进入高塔内部，启动最近的应急封锁，至少能争取到——
剧痛。
从腹部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撕裂一切的剧痛。
0025低下头。
一只手——一只戴着银白色战术手套、纤细得不像战士的手——从他腹部“长”了出来。不，不是长出，是贯穿。
那只手从他的后背刺入，从腹部穿出，手里还握着一颗仍在跳动、沾满鲜血的……机械零件。
那是他体内植入用于替代已损坏的部分器官的“福音-III型维一器”的核心泵。
（什么时候……我明明一直盯着前方……力场为什么没触发……）
思维在碎裂。
那只手缓缓抽回。随着它的动作，0025感觉到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他踉跄着向前扑倒，视野开始变暗，变窄，最终缩成一个光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眼珠，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他看到了银白色的长发。看到了一顶改良式军帽下竖立的猫耳。看到了月光下泛着虹彩光泽的、美丽得令人窒息的眼睛。
还有那双眼睛里，不属于这个夜晚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