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结衣盯着手机屏幕。
LINE的聊天界面最上方是“铃木隼人”的名字。最后的对话停留在两小时前——她问了关于周一要交的读书报告，他简短地回复了参考书目。然后是她刚刚发出的：
「晚安。」
没有已读标记，也没有回复。这很正常。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会延续到晚上九点以后，仿佛存在某种不成文的宵禁。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要盖住某种无声的尴尬。
这时门铃响了。
结衣身体一僵。晚上九点，父母都在出差，下周才能回来。这个时间不该有访客。她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站着中岛花音。她穿着一件看起来穿了很久的连帽衫和破洞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瘪瘪的运动包。而她手里拎着的便利店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几罐啤酒的轮廓。
结衣打开门，没完全拉开，只留出一道缝隙。
“干嘛？”
花音似乎没想到门开得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还有一包薯片。“来‘慰问’你。”她说着，语气却没什么慰问的意思，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听说你爸妈不在。”
结衣没动：“你怎么知道？”
“放学时听见你打电话了。”花音举起塑料袋，“陪我喝点。顺便……沙发借我躺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走，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结衣看着花音。她今天没化妆，露出眼下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或者说，这才是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样子。这模样和学校里那个眼神凶狠的中岛花音判若两人。
你父母呢？”结衣问。
“在啊。”花音漫不经心地回答，“所以才不想回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结衣听出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她没有追问，而是侧身让花音进来，并丢下一句：
“别死在我这。”
“放心，要死也是死外面。”
花音嗤笑一声，脱下鞋子随意踢在玄关，光脚走进客厅，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结衣家的客厅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冰冷——所有物品都有固定位置，茶几上连水渍都没有。花音环顾一圈，像是进了什么陌生生物的巢穴。
“你家真干净。”花音说，语气听不出赞美还是讽刺。她从袋子里掏出两罐啤酒，扔给结衣一罐，“喝。”
结衣接住，冰凉的触感透过铝罐传来。“我不喝。”
“随你。”花音拉开自己那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靠垫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花音喝啤酒时轻微的吞咽声。结衣拿起自己那罐没开的啤酒，指腹摩挲着罐身的纹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喂，”花音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松弛了一些，“你和铃木怎么样了？”
“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花音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直白的探究，“上床了？”
结衣感到一阵不适：“没有。”
“那算什么交往。”花音嗤笑，转回头盯着天花板，“半吊子可没意思。”
结衣没有接话，沉默在房间里继续蔓延。她打开啤酒，小口啜饮。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麻痹感。
“你今天没回家？”结衣突然问。
“没回。”花音又开了一罐啤酒。
“你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吗？”
“有啊。网吧。情人旅馆。有时候……谁家沙发。”花音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给点钱或者别的好处，总有人愿意收留一晚。”
结衣握着啤酒罐的手指突然收紧。
“你不喜欢那样吧。”
花音转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不喜欢？不讨厌？有什么区别。”她仰头喝酒，喉结滚动，“反正都比回家强。”
第三罐啤酒空了一半时，花音开始说话。不是讲述，更像是记忆的碎片自己从喉咙里溢出来。
“我爸爱喝酒。”她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处划痕，“喝了就打人。我妈？呵，她有‘病’，整天缩在房间里，对着空气说话。我爸倒是记得给她买药，每个月都买，药瓶子堆了一抽屉。可她还是那样，好不了，也死不了。”
结衣静静地听着。啤酒的苦味在舌根堆积。
“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花音说，“小时候，有一次我发烧，三十九度，躺在床上。她走进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说:‘你要是死了就好了。’”
结衣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花音一口气喝完了第三罐啤酒，把空罐捏扁，扔进塑料袋里。动作粗暴，带着发泄的意味。
“我爸打我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阻止，只是看着。有时她会笑，那种……空洞的笑。”花音的声音开始有些模糊，酒精开始起作用了，“所以我爸打她，骂她‘是个累赘’的时候，我也不拦着。公平。”
然后花音开了第四罐啤酒，停顿了很久，久到结衣以为她不打算再说下去。
“初中的时候，有个女生。”花音忽然开口，语速变快了，“到处说我妈是疯子，说我爸是酒鬼，说我家里一股霉味，说我那双鞋穿了一个学期都没换。”她笑了一声，短促而刺耳，“她没说错。可我就是听不得。”
结衣看见花音握啤酒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天在楼梯口，她又说。跟一群人围着我笑。”花音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然后我就把手伸出去了。没多想，就是伸出去，推了一把。”
“她滚下去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结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花音粗重的呼吸。
“摔断了胳膊，脑震荡。学校叫了家长。”花音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我爸来了。老师说我故意伤人，要严肃处理。你猜我爸说什么？”
结衣摇摇头。
“他瞪着老师说：‘我女儿不是那种人。肯定是对方先惹的事。’”花音说完，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全灌了下去，空罐子被她捏得变形，“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外面护着我。你知道吗？我当时站在那儿，居然觉得……有点高兴。哪怕他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结衣。瘦削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后来赔了钱，转了学。我爸再没提过这事，照常喝酒，照常打人。”花音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混着玻璃的反光，显得很遥远，“但我明白了。这世界就这样——你弱，谁都能踩你；你狠，至少能让自己好过点。”
结衣看着她的背影。月光勾勒出少女单薄的轮廓，却压着一副过于沉重的骨架。
“所以你跟着美羽。”结衣说。
“美羽姐强。”花音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她想要什么就说，讨厌谁就整谁。跟着她，我知道规矩是什么。不像有些人——”她顿了顿，“比如浅野梦那种，一副善良温柔的样子，实际上只是想当‘好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结衣想起梦在保健室给她涂药时的侧脸，想起走廊上那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讨厌装模作样的人。”
“对。我讨厌所有假装的东西。”花音走回来，重新坐下，盯着结衣，“所以你一开始，我也讨厌。阴阴沉沉，一副受气包的样子，背地里却搞跟踪告密那套。”
结衣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现在我有点懂了。”花音说，声音忽然软下来，“你也不是装。你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像是某种庞大生物在黑暗中喘息。
结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花音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不知道。可能因为今晚不想一个人。可能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同情——你只是看着我，像看一块石头。这让我觉得……安全。”
安全。结衣咀嚼这个词。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冷漠会让别人感到安全。
“我困了。”花音倒在沙发上，拉过一个靠垫当枕头，“关灯吧。晚安。”
结衣站起身，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花音。”结衣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干嘛？”
“你后悔过吗？把那个女生推下楼梯。”
短暂的沉默后，花音说：“不后悔。”
结衣关上门，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隼人，在她发出“晚安”二十分钟后的回复：
「晚安。」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光会照亮一切，也会让阴影更加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