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爱理也有一件尤其擅长的事:观察。
就像现在。
放学后的屋顶,风很大,爱理的发丝被吹得贴在脸颊上。爱理的目光像一台无声运转的扫描仪,掠过这片小小的“领地”。
首先是高桥雅美。她靠在栏杆上,低头浏览着手机商城页面,屏幕的光映亮她缺乏表情的脸。最新款的运动鞋、限定色号的口红、某个小众潮牌的联名T恤……她的眼神里没有渴望,只有一种冷静的盘算,像在评估战利品清单。阳光照在她新打的耳骨钉上,反射出一点廉价而锐利的光。雅美的“欲望”是直白且明码标价的,这让爱理觉得……安心。雇佣兵的逻辑最简单:支付报酬,获得服务。不稳定,但可预测。
然后是北条真纪。她安静的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眺望着远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工厂烟囱。她站姿优雅,侧脸在余晖中像一幅静美的画。她的眼神是放空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爱理曾见过她用同样温柔的眼神,折断过一只麻雀的翅膀。此刻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是下次考试的排名,还是某个更隐秘、更让她兴奋的念头?谁也不知道那优雅的皮囊之下,正在酝酿着怎样的风暴。她需要这个团体,而她们也需要她那层“优等生”的漂亮外壳。
最后,是藤原铃奈。
爱理的视线最终落在她观察的焦点,也是她目前人生的“太阳”上。玲奈正对着小小的化妆镜补口红,精心打理的卷发被风吹到了脑后。但她的动作有些焦躁,嘴唇抿得太紧,以至于颜色涂出了边界一点点。她的视线,锁向了天台另一侧——那里依稀可见几个女生的身影,正聚在一起说笑。
即便隔着这段距离,爱理也能瞬间辨认出那几个轮廓:核心位置那个高挑张扬的,是三浦美羽;挨着她、姿态亲昵的是松尾樱;稍远些、椅着栏杆的是中岛花音;而那个总低着头、如今却似乎挺直了些背脊的……是黑田结衣。
三浦组。
玲奈精心描画的眉毛拧了起来,涂着唇彩的嘴角向下撇着,那是一种混杂了不屑、嫉妒和被打扰的鲜明不悦。她讨厌她们,这是公开的秘密。但爱理读到的更深:玲奈讨厌的,更是美羽身上那种不需要倚靠名牌堆砌、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强烈存在感。那是暴发户的女儿对野生领袖的本能敌视,是赝品对真迹的复杂嫉恨。
“啧,吵死了。”玲奈终于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的圈子听清,“公立学校就是这点不好,什么人都能混进来,还自以为很了不起。”
真纪仿佛被惊醒,从远方收回视线,转向玲奈,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同感的微笑。雅美则头也没抬,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拇指仍未离开屏幕。
爱理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到玲奈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去,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松尾樱。樱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转过头,视线隔着大半个天台,与爱理遥遥相遇。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樱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那不是对玲奈的嘲弄,也不是对美羽的附和,而是一种……见到旧识的、意味深长的打量。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眼神在爱理和玲奈之间轻轻打了个转。
爱理的心脏猛地一缩。
记忆的碎片悄然浮现:初中走廊,樱面对玲奈邀请时那双含笑的眼睛,以及那句轻飘飘的拒绝:
“跟着玲奈你,得不到我想要的哦。”
那时的玲奈,气得当场摔了刚买的限定款唇膏。而爱理站在一旁,除了熟练地安慰玲奈“是她没眼光”,心底却盘旋着一个疑问:她想要什么?
如今,答案似乎就在眼前。樱选择了三浦美羽。那个浑身散发着不顾一切的生存感、如同野火般鲜明存在的少女。
“爱理,”玲奈不满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你在看什么?那种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爱理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换上温顺而关切的表情:“没什么,玲奈。我只是觉得,她们聚在那里,有点挡着夕阳了。”她轻轻挽住玲奈的手臂,触感微凉,“不如我们下去吧?你上周说想试的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现在去应该不用排队。”
她的声音柔和,提议体贴,完美地抚平了玲奈被挑起的烦躁,也适时地将这个小团体的注意力从“令人不悦的彼端”拉回“属于我们的享受”。
玲奈的脸色缓和下来,哼了一声:“也是,跟她们计较什么。”她率先转身,真纪和雅美自然跟上。
爱理走在最后,关上天台铁门之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三浦组依旧在那里,而松尾樱,已经转回头去,侧脸融入小团体的剪影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从未发生。
松尾樱,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