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路口，空气清冷。
佐佐木爱理调整了一下书包背带，站在熟悉的路牌下，空气里弥漫汽车尾气的淡淡味道。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人流，然后，定格。
松尾樱正从对面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她没有穿外套，制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她看起来有点没睡醒，低头咬着吸管，独自汇入上学的人潮。她的步伐有一种独特的轻盈与自在，仿佛周围拥挤的人群只是一片无关的背景。
爱理的呼吸顿了一下。但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樱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通往学校的坡道拐角。
两分钟。
她在心里默数。这是她经过无数次“校准”后得出的精确时间。从看到樱，到藤原家的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这个路口，正好两分钟。误差不超过十秒。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裙摆，又检查了一下指甲是否干净。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温顺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笑容。
黑色轿车准时出现，无声地停在她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藤原玲奈那张精心修饰过、却仍带着一丝晨间慵懒的脸。
“爱理你好慢！我都等了一下下了！”玲奈撅起嘴，往里挪了挪。
“对不起呀，玲奈。”爱理熟练地道歉，侧身坐进。车内空间宽敞，但她坐下时，裙摆边缘还是轻轻擦过了玲奈的膝盖。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车子启动。玲奈开始兴奋地讲述昨晚直播购物的战利品，声音清脆。爱理频频点头，视线却落在玲奈随着话语轻轻晃动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精巧的手链，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爱理知道它的价格，相当于她父母一个月的薪水。
玲奈的手很漂亮，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当季流行的裸粉色，边缘有一点不小心画出去的痕迹。
想握住那只手，轻轻地，用湿巾擦掉那点瑕疵。那会是什么感觉？是凉的，还是和它的主人一样，外表精致，内里却藏着一团莫名的燥热？
这念头突兀地浮现，让爱理喉咙一紧。她迅速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驰的街景。
“……爱理你在听吗？”
“在听呀。”爱理转回头，笑容无懈可击，“那款包包，一定很适合你。”
车子停在校门外不远处，这是玲奈的习惯——她喜欢被看到从一辆不错的车里下来，但又不想显得太过招摇（尽管这本身就很招摇）。两人并肩走向校门，玲奈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爱理则安静地走在半步之后，像一道合宜的影子。
就在这时，玲奈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钉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
是黑田结衣和铃木隼人。
他们正一前一后走上通往教学楼主楼的台阶。结衣穿着那身被松尾樱改造过的、裙子比原来短些的制服，头发不再死板地扎着，而是松散了些。她似乎微微侧头，对身后的隼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见。隼人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这寻常到近乎乏味的一幕，却让玲奈的嘴角瞬间撇了下去。
“啧。”她从鼻腔里挤出短促的一声，音量不大，却足够让身旁的爱理听清，“真是什么人都能凑到一起。”
爱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脏悄然收紧。她知道玲奈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个黑田，”玲奈的语调里掺进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结衣的背影，“以前阴沉得像个鬼，现在倒学会打扮了，以为换了层皮就能变成另一个人？”她嗤笑一声，“骨子里不还是那样？真不知道松尾樱看上她哪一点。”
爱理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结衣挺直了些许的背影，想起天台那个低着头的阴郁少女。确实变了，但变化的根源是什么？是模仿，是伪装，还是别的什么？她无从得知，但玲奈的评判过于简单粗暴。然而她只是微微颔首，低声道：“是呢，气质这种东西，很难改变的。”
玲奈得到了附和，满意地将炮火转向另一个人：“还有那个铃木隼人，装模作样。”她打量着隼人挺拔却沉默的侧影，“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清高样子，背地里还不是跟初中生不清不楚，被三浦美羽教训了，现在又和这种女人走在一起……呵，男人。”
“玲奈说得对。”爱理应和着，声音柔和。她注意到隼人在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似乎不易察觉地拉开了与结衣半步的距离。一个微小而刻意的动作。他在划清界限？还是下意识地抗拒这种“同行”关系？这个细节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兴味。但她也知道，玲奈对隼人的不屑，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这个男生从未像其他许多人那样，向玲奈投去过欣赏或关注的目光。他的“无视”，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两人走进教学楼，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晨间的走廊里回荡。走向A班教室的路上，玲奈的坏心情似乎被这番品头论足冲淡了些，转而开始计划放学后的安排。
拉开A班教室的门，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将大半间教室染成温暖的淡金色。这个班级的氛围总是显得更“规范”一些，或许是因为优等生和家境良好的学生比例更高。
而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北条真纪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的坐姿端正，背脊挺直，面前摊开的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而不是晨读的课本。阳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微微歪着头，手指轻轻捻着书页的一角，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略带嘈杂的晨间气氛格格不入的优美。
仿佛感应到门口的视线，真纪缓缓抬起认。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玲奈身上，唇边立刻绽开一个标准而甜美的微笑：“玲奈，早上好。”随后，她的视线滑向爱理，点了点头，笑意未减，却似乎淡了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爱理也是，早。”
“早啊，真纪。”玲奈随意地回应着，走向自己的座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许优越感的轻快，“又在看这种深奥的东西啊，不愧是优等生~”
真纪合上书，指尖仍压在封面上，声音轻柔：“只是打发时间而已。比不上玲奈你昨晚又入手了心仪的宝贝呢。”她显然听到了刚才在走廊上玲奈的只言片语。
玲奈果然被取悦了，一边放下书包一边又兴致勃勃地补充了几句关于新品包的细节。真纪恰到好处地附和着，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对皮革和走线充满兴趣。
爱理安静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就在玲奈的斜后方。她能感觉到，真纪那看似落在玲奈身上的、带着欣赏的视线，偶尔会像羽毛一样，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己。
那目光里没有雅美那种直白的漠然，也没有玲奈那种带着占有欲的挑剔，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爱理知道，在这个小团体里，真纪从未真正将她视为“自己人”。她是一个服务于玲奈的附属品，一个聪明的、有用的配件，仅此而已。
上课铃打响的前一刻，教室门被推开，佐藤飒真抓着两罐咖啡，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气冲了进来，头发还有点乱。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爱理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他是这个班级里，少数几个对藤原玲奈的光环以及她身边那个小圈子完全免疫的男生之一。他的世界里，篮球、游戏、还有他那个在B班的朋友铃木隼人，占据了更重要的位置。
爱理的目光随着飒真移动了一瞬，随即垂下，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催眠。玲奈在偷偷用手机回复信息，屏幕的光映亮她嘴角的笑意。真纪坐得笔直，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偶尔抬眼看向黑板，眼神清亮专注。
爱理也认真记着笔记，字迹工整清晰。但她的思绪，却像一缕无法控制的烟，悄悄飘向了走廊对面的B班。
此时此刻，那个班级里正在发生什么？
三浦美羽是否正用她那双凌厉的眼睛扫视全班，维持着她无形的权威？中岛花音是不是又趴在桌子上补眠，或者用笔尖一下下戳着橡皮？而松尾樱……她是不是也像真纪一样，表面认真听讲，思绪却早已飞到了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维度？
还有黑田结衣和铃木隼人。
早晨那短暂的同框，此刻在爱理脑中反复回放。隼人最后那半步的距离，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厌倦，是谨慎，还是某种无言的宣告？而结衣，她是否察觉到了这半步？察觉到了，又会如何？
这些念头毫无意义，甚至危险。它们不能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不能巩固她在玲奈身边的地位，不能为她家的经济状况带来丝毫改善。它们只是凭空消耗着她的心神。
可她忍不住。
就像她忍不住在玲奈谈论奢侈品时，去计算那串数字背后的重量；忍不住在真纪露出完美微笑时，去揣测那笑容之下是否藏着别的东西；忍不住在看见松尾樱的那一刻，想起那个关于“想要什么”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我现在得到的，是你想要的吗？
爱理下意识地把笔尖戳在笔记本上。她得到的是轿车柔软的皮质座椅，是玲奈偶尔赏赐的、她其实并不那么喜欢的甜腻香水，是旁人略带艳羡或忌惮的注目礼，是一张名为“藤原玲奈好友”的通行证。
但这是“我”想要的吗？还是……我父母想要的？玲奈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