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市立图书馆，弥漫着旧纸张与日光灯混合的独特气味。浅野梦和佐藤飒真占用了自习区靠窗的一张桌子，参考书和笔记摊开在两人之间。下周有阶段测验，他们的成绩都处在中游，因此都需要这份规律的、心无旁骛的专注。
阳光透过玻璃，在木制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飒真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地盯着物理题。梦则匀速地整理着历史年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偶尔，飒真会低声抱怨一句“这个公式到底怎么导出来的”，梦便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片刻，瞥一眼他的题目，给出一个简短的提示，或者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会。
“休息一下？”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飒真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
“嗯。”梦合上笔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习区，然后，停住了。
在斜后方靠墙的角落，北条真纪独自一人坐着。她面前也摊着书和本子，坐姿依旧端正，但拿着笔的手长时间没有移动，视线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淡淡的青影即使用心遮掩过，在近距离的侧光下依然隐约可见。
梦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我去还本书。”她对飒真说，站起身，走向真纪的方向。她的脚步很轻，直到走近桌子，真纪才像受惊般微微一颤，抬起眼帘。
“北条同学。”梦的声音平稳，音量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范围。
真纪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被带着距离感的礼貌覆盖。“浅野同学。”她点点头，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但显得有些吃力。
“身体还好吗？”梦问，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探究，只是询问。
“嗯，好多了。谢谢。”真纪的回答很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只是……还有点没休息好。”
“注意休息。”梦没有多说，也没有询问她为何独自在这里。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完成了一个必要的确认程序，便转身离开。一份恰到好处的关心，一个不越界的距离。
回到座位，飒真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只是把桌上她那份没动过的果汁推近了些。
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长。梦和飒真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车站走，路过一个老旧的报刊亭。五颜六色的杂志封面挤在一起，争夺着路人的视线。
就在这时，梦看到了那个身影。
三浦美咲。
她穿着阳野中学深蓝色的初中制服，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显然刚从附近的补习班下课。但她没有径直走向回家的方向，而是停在报刊亭前，微微仰着头，视线定定地落在悬挂的杂志架上。
梦停下了脚步。飒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个女孩。
“那是三浦的妹妹吧？”飒真低声说。
梦点了点头。她没有上前，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看着。
美咲看得很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几步开外有人注视。她的目光锁定的并非时下流行的偶像周刊或漫画，而是一本旅游杂志。封面是湛蓝到近乎不真实的海水、洁白的沙滩和摇曳的棕榈树——冲绳。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雕像，与周遭流动的人群格格不入。阳光照在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梦看着她的侧脸，那上面没有表情，或者说，是一种刻意放空了的平静。但梦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向往。那是一种被困住的人，遥望不可能抵达的远方时，才会有的眼神。
那姿态让梦感到一阵细微的酸楚。她想起了美羽，想起了那个在初中走廊上攥紧拳头、眼神倔强的少女，也想起了昨夜照片里比着V字、笑容明亮的美羽。这对姐妹被某种沉重的东西捆绑着，一个在拼命筑墙，一个在无意识地看着墙外的海。
飒真也注意到了美咲的异样。他摸了摸下巴，有些好奇：“那女孩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美咲似乎被自己的出神惊醒，或者说，她意识到停留的极限到了。她迅速低下头，拉了拉书包带，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快步离开了报刊亭，汇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飒真走到报刊亭前，出于纯粹的好奇，拿起了美咲刚才凝视的那本冲绳特辑杂志，随手翻了几页。碧海，白沙，古老的红色瓦檐，色彩鲜艳的珊瑚……
“海真蓝啊。”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无意识的感叹。
梦看向他。飒真的侧脸在报刊亭的遮阳棚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落在杂志图片上，有些出神。梦想起他曾不经意提过，他的母亲来自琉球。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合上杂志，将它放回原处，转向梦，又恢复了平常的笑容：“走吧？”
“嗯。”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梦的后颈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凉意。
像是……被注视的感觉。
她猛然回头，视线锐利地扫向街道对面、巷口和身后的建筑。行人稀疏，一切如常。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那不是好奇的路人目光，而是更为粘稠、更为持久的……监视。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斜后方一家便利店雨棚下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连帽衫、个子娇小的身影半隐在那里，正飞快地别过头去，假装查看自动贩卖机。
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自己已被发现，迅速压低帽檐，转身闪进了便利店旁边更窄的小巷，消失了。
“怎么了？”飒真合上杂志，放回原处，注意到梦的异样。
“……没什么。”梦转回头，压下心头那阵寒意和隐隐作呕的感觉。“好像看到了认识的人。”
“哦。”飒真没有追问，他敏锐地感觉到梦的情绪沉了下去，便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接下来去哪？要不要找家店喝点热的？”
“好。”梦点点头，试图将那双在阴影中瞥来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从脑海中驱散。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