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花音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些，站在车站立柱的阴影里，看着三浦美咲刷了卡，走进闸机。
瘦小的初中生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站台的人流中。花音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到站了」
发送对象是三浦美羽。几乎立刻，已读标记跳了出来。但回复隔了十几秒才到。
「知道了」
就三个字。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花音撇了撇嘴，把手机塞回兜里。她早就习惯了。美羽姐从来不多说废话，布置任务，验收结果，就这样。至于过程中她花音要站多久、走多远、心里怎么想——不重要。
跟踪美咲已经快两周了。每天放学后，确认她没有绕道去见铃木隼人，没有在便利店停留过久，没有和可疑的人交谈，也包括周末的补习。美羽姐的命令是，盯紧那丫头，确保她直接回家，路上别跟任何人接触，尤其是男的。
于是花音就盯着。像今天这样，一路从补习班跟到车站。美咲大部分时间低着头，走得很快，只有在那个旧报刊亭前停了一下——看什么冲绳旅游杂志。花音当时在对面便利店的阴影里，看得清楚。美咲盯着封面上那片蓝得假惺惺的海，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有病。花音当时想。看那种东西能当饭吃？
反正美咲现在肯定已经坐在那个狭小公寓的餐桌前了，面前摆着热好的饭菜，像个乖巧的人偶。花音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美咲小口吃着饭，美羽姐坐在对面，用那种混合着审视和控制的视线笼罩着她。那种氛围花音去过一次就不想再去第二次，太闷，太紧绷，像随时会炸开的压力锅。
现在任务完成，该想想自己了。回家？这个选项在脑子里闪了闪，立刻被掐灭。父亲今晚大概又在喝酒，母亲大概又在房间里对着空气嘀咕。她不想回去听那些声音，闻那股混杂着酒精和霉味的空气。
网吧。对，先去网吧混几个小时，等父亲差不多该睡了再回去。她摸了摸裤袋，皱巴巴的纸币还在。够包夜了。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连接两条商业街的捷径。这里几乎没有店铺后门，只有高高的、斑驳的水泥墙，墙上胡乱贴着褪色的广告。垃圾堆在墙角，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天色将暗未暗，巷子深处的光线已经十分暧昧。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细微的、持续的窸窣声，夹杂着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短促的“咕咕”声。
花音的脚步顿了一下，本能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巷子最深处，一个垃圾桶的阴影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巷口，穿着浅色的、质地很好的羊毛开衫和及膝裙——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不是便宜货。她微微蜷着身体，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戳着，拨弄着。
花音眯起眼，悄无声息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借着远处街灯渗进来的一点微光，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是一只鸽子。灰扑扑的，翅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折着，显然受了伤，飞不起来。它瘫在地上，胸脯微弱地起伏，一条腿抽搐般地蹬动着。
而那个蹲着的人，正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细树枝，专注地、一下一下地，戳着鸽子完好的那只眼睛周围。动作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有点……轻柔的残忍。树枝尖端避开眼球，却在眼眶周围的皮肉上留下细小的、深色的痕迹。鸽子每次被戳到，身体就剧烈地痉挛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哀鸣。
花音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北条真纪。
花音挑了挑眉。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地，像看一场无声的演出。
原来优等生私下里就这点出息？她心里嗤笑一声。虐待一只飞不起来的鸽子，这算什么？发泄？还是单纯无聊？
鸽子又抽动了一下，试图用喙去啄那根树枝，但角度不对，只徒劳地在空气中开合。真纪的手腕轻轻一转，树枝避开了，然后继续落下。
花音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充斥着霉味和药瓶的家里时，她也曾抓住过一只误飞进阳台的麻雀。那只鸟很小，在她手里疯狂扑腾，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当时做了什么？好像只是看着，感受着那种脆弱生命在掌心的挣扎，然后——松开了手。鸟飞走了，留下一手羽毛和温度。
她没想过要弄死它。没必要。活着的东西，死了就没了，而没了的东西，连那点扑腾的热闹都没得看。
但真纪显然不这么想。
花音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真纪的身体瞬间僵住了。那根树枝停在半空，尖端微微颤抖。她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目光对上花音的视线。
那一瞬间，花音在她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先是全神贯注被打断的茫然，然后是被人撞见的惊恐，那惊恐迅速膨胀，几乎要溢出眼眶。但紧接着，某种更坚硬的东西覆了上来。真纪眨了眨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起了一个非常勉强、几乎称得上扭曲的微笑。
“中岛……同学。”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花音没回应，只是走过去，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那只鸽子。鸽子的胸脯起伏得更快了，黑眼睛倒映出两个少女的身影。
“你在干嘛？”花音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饭了没”。
真纪的嘴唇抿了抿，那个微笑几乎挂不住。“它……受伤了。我看看。”
“用树枝看？”花音说。
真纪不说话了。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树枝，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拿着什么。然后她松手，树枝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沉默在巷子里蔓延。远处传来车辆的噪音，显得这里更加寂静。
花音蹲了下来，和真纪平视。这个角度能看清真纪脸上所有细节——她精心修饰过的眉毛，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眼下那层粉底也盖不住的青黑色阴影。她的皮肤很白，此刻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蓝色的血管。
“给它个痛快吧。”花音说，朝鸽子抬了抬下巴，“反正这样也活不了，待会野猫来了也是被叼走。”
真纪的身体又抖了一下。她盯着鸽子看了几秒，然后摇头，声音更轻了：“……我做不到。”
“那就别碰它。”花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真纪像受惊的兔子般瑟缩了一下。
花音在鸽子旁边停下，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脚——穿着结实的系带短靴——对着鸽子的头部，干脆利落地踩了下去。
很轻的一声闷响。
细微的挣扎彻底停止了。
花音挪开脚，用鞋底在旁边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污迹。
“这样比较快。”她说，语气像在评论天气。
真纪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可能是蹲久了腿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此刻它们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你……”真纪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花音，“你会说出去吗？”
花音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都这时候了，还在担心这个。
“说出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说你在这儿戳一只快死的鸟？有什么好说的。”
真纪似乎松了口气，但那口气松得不彻底，还悬在半空。她咬了咬下唇，那个习惯性的、优等生的面具又开始一点点拼凑回来。“我只是……今天心情不太好。这不是我平时……”
“关我屁事。”花音打断她，转身要走。
“等等！”真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慌乱的尖锐。
花音回头。
真纪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双手攥紧了裙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句：“……谢谢。”
花音走出巷口，踏入黄昏嘈杂的街道。网吧的霓虹灯在前方闪烁。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犹豫了一秒，还是没有点开与美羽的聊天框。
没必要说。至少现在没必要。
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发现，关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周六下午。
她加快了脚步，把巷子、鸽子、还有北条真纪那双强作镇定的眼睛，统统抛在了身后渐浓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