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走廊光线有些倾斜,将窗户的格子影子拉长,投在墙壁和地板上。高桥雅美刚走出C班教室没几步,就在通往中庭的转角处,看见了那个倚在窗边、仿佛正在看风景的身影。
浅野梦。
她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双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侧脸在斜阳中显得安静而专注。但当雅美走近时,她像是恰好从沉思中回神般转过头,对雅美露出一个温和而标准的微笑。
“高桥同学,下午好。能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吗?”
不是偶遇。雅美立刻判断。浅野梦是在等她。
“什么事?”雅美停下脚步,语气平淡。
梦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恰到好处,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关于A班的北条真纪同学。我注意到她近期状态有些波动,作为班长,我希望能提供适当的支持,但直接询问可能适得其反。”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雅美。
“我需要更客观的背景信息,以便判断是否、以及如何介入。我听说你的信息渠道比较广泛,处理事情也很……专业。”
雅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掠过梦的肩膀,看向窗外中庭那棵开始落叶的树。
北条真纪。
她想起几周前,真纪曾在放学后单独找到她,递过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浅色格纹裙。裙摆处有一小片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不小心弄脏了,家里不方便洗。能帮忙处理一下吗?费用我会付。”真纪当时的声音很轻,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完美而疏离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紧绷。
雅美接过了纸袋。她没有问那是什么污渍、怎么弄的、为什么家里不方便。她只是点了点头,报出一个合理的价格。第二天,她将洗净、熨烫平整的裙子装在干净的纸袋里还给了真纪。真纪接过,付了钱,说了声“谢谢”,便转身离开。
她们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但现在,浅野梦要调查真纪。
“波动是指什么?”雅美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出勤正常,但课堂注意力偶尔会涣散。成绩暂时没有下滑,但……”梦斟酌着用词,“她最近会一个人留在空教室很久,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我问过,她只说有点累。”
这很模糊。但雅美知道,浅野梦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波动”就私下找人调查同班同学。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雅美直截了当地问。
“她最近接触的人,常去的地方,有没有异常的消费记录或通讯往来。以及……”梦的声音更轻了一些,“有没有可能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东西,比如药物。”
药物。
雅美的脑海里,那件格纹裙上暗褐色的污渍,忽然有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
她没有问梦为什么怀疑这个。那不重要。
“费用怎么算?”
“按信息的重要性和获取难度来定。你可以开价。”梦回答得很干脆,“但我需要的是客观、可验证的信息,不是流言。”
“我需要时间。”
“可以。但请尽快。如果有紧急发现,随时联系我。”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梦的操作干净利落,仿佛在进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班级事务协调。
就在雅美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完全察觉的探究:
“浅野同学,你真正担心的,是北条同学的‘状态’,还是她可能带来的……‘麻烦’?”
梦转过头,看着雅美。夕阳的光线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几秒后,她给出了答案,声音平稳,没有回避:
“两者都有。她的状态可能让她自己陷入麻烦,而麻烦……有时会扩散。”
这个回答很诚实。雅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楼梯走去。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藤原玲奈的卷发在空中乱舞。佐佐木爱理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道安静的影子。而北条真纪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对着她们,望着远方工厂的烟囱,仿佛在出神。
“……所以说,那个黑田结衣之前阴沉得要死,现在倒是学会打扮了,可骨子里不还是那样?”玲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不满的情绪清晰可辨,“还有那个铃木隼人,表面一副清高样子,背地里还不是……”
“玲奈,也许他们只是普通朋友。”爱理轻声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真纪的背影。
“普通朋友?骗鬼呢。”玲奈嗤笑,“每天一起上学,午休也在一起,放学还一起走——这叫普通朋友吗?”
就在这时,真纪忽然转过身。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完美的微笑,但眼神却有些不同。她看向玲奈,声音轻柔地问:
“玲奈,你好像很在意黑田同学和铃木君的事?”
玲奈愣了一下,随即皱眉:“谁在意那种庶民的事?我只是看不惯那种装模作样的人凑在一起罢了。”
“是吗。”真纪点了点头,笑容不变,“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铃木君以前……好像不是会对那种类型感兴趣的男生。”
爱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看向真纪,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真纪今天不太对劲。
平常在这种场合,她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绝不会主动提起话题,更不会对B班那些“另一个世界”的人表现出兴趣。但现在,她不仅主动问了,问的还是和铃木隼人相关的事。
“以前?”玲奈来了兴趣,“你们以前认识?”
“算是邻居。”真纪轻描淡写,“不过上了高中就没什么来往了。”
爱理观察着真纪的表情。那张完美的脸上看不出波澜,但真纪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裙的边角——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焦虑信号。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高桥雅美走了出来。
玲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或者说,燃起了不满的火苗。
“雅美!”她抬高声音,“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呢——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见到我都只是点头,连话都不说一句!”
雅美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玲奈。她的目光在玲奈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爱理,最后落在真纪身上。
“没什么。”雅美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只是最近有点忙。”
“忙?”玲奈嗤笑,“你能忙什么?忙着算账还是忙着看购物网站?”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轻蔑,但雅美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点了点头:“都有。”
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让玲奈更加恼火,但爱理及时拉了拉她的袖子:“玲奈,雅美可能真的有事。你看她今天不是上来了吗?”
玲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真纪却在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清晰地穿过风声:
“高桥同学,放学后有空吗?我有点事想拜托你。”
玲奈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神在真纪和雅美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不解和愈发明显的不满。爱理则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思绪。
雅美看着真纪,点了点头。
“可以。老地方?”
“嗯。谢谢。”
简单的对话结束。雅美没有再停留,对玲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离开了天台,仿佛她来这一趟,就只是为了和真纪确认这件事。
门在她身后关上。
天台上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什么啊!”玲奈终于爆发出来,声音里带着被忽视的恼怒,“真纪?你找她干什么?还有雅美,她最近到底怎么了?爱理,你说!”
爱理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挽住玲奈的手臂,声音柔软地安抚:“玲奈,别生气。高桥同学可能只是最近比较忙。真纪找她……也许只是学习上的事?”
她说这话时,目光却看向真纪。
真纪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却让人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
“一点私事。”真纪对玲奈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不会耽误太久的。”
然后,她再次望向远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放学后的旧校舍后方,有一段废弃的消防楼梯。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阳光被高大的树木遮挡,投下斑驳的阴影。
雅美靠在生锈的栏杆上,看着真纪一步步走上楼梯。
“高桥同学,谢谢你愿意来。”真纪在距离雅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
“什么事?”雅美直入主题。
真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雅美。雅美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我想委托你调查一个人。”真纪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作业,“黑田结衣。B班的。”
雅美的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敲了敲。很厚,里面装的应该是现金。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真纪说,声音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的家庭背景,她平时的社交圈,她和铃木君……具体是什么关系。以及,她最近和三浦美羽那些人,走得到底有多近。”
雅美抬起头,看着真纪。
“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真纪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铃木君是我的青梅竹马。”她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虽然现在不常联系了,但我还是……有点在意。黑田同学看起来变化很大,我有点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听说她以前经常被欺负,现在却能和三浦美羽那些人走得那么近。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很好奇。”
雅美点了点头。她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金额不小。
“一周时间。”雅美将信封收进口袋,“初步报告。”
“谢谢。”真纪说,然后补充道,“这件事,请保密。”
“当然。”
“那就拜托你了,高桥同学。”
她转身走下消防楼梯,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中逐渐远去,单薄而挺直,像一株努力向着阳光生长、根系却已开始腐烂的植物。
雅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书包里现在装着两份委托。
一份来自浅野梦,调查北条真纪。
一份来自北条真纪,调查黑田结衣。
两个委托。两份报酬。以及,两个可能正在走向危险边缘的人。
她需要决定,在搜集到足够的信息后,该向委托方透露多少——以及,是否该保留一些关键碎片,用于防身,或者,用于别的什么。
她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麻烦。
但麻烦,有时也是机会。
而机会,可以兑换成她想要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最终可能依然填不满心底那个巨大的、名为“被允许想要”的空洞。
夕阳下,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翠峰学园黄昏时分模糊的风景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一切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