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柜区的光线总是比别处暗一些。空气里混杂着皮革、灰尘和淡淡的柑橘味芳香剂气味。
佐佐木爱理站在藤原玲奈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弯腰换鞋。玲奈今天穿了新买的及膝袜,边缘缀着细细的蕾丝边。她弯腰时,袜口与裙摆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爱理的视线便黏在那片肌肤上。
喉咙突然有些发干。
爱理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落在玲奈后颈散落的几缕金色卷发上。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扫过领口裸露的皮肤。然后是玲奈微微弓起的背部线条,制服衬衫下隐约的肩胛骨轮廓,最后是那双正在系鞋带的手——
想握住那只手。想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想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想……
爱理知道自己该满足。能够走在玲奈身边,能够为她提书包,能够在她抱怨时轻声附和,能够在午休时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这已经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特权”。
但人的欲望是个无底洞。一旦允许自己靠近光,就会开始贪恋光的温度,然后想要触碰光,想要将光据为己有。而她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永远不被允许。
她猛地掐断了思绪。指尖深深陷进书包的皮质背带里。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塞回箱底,再牢牢盖上盖子。
不能想。不该想。
“爱理?”玲奈已经换好鞋,直起身,回头看她,眉毛微微挑起,“发什么呆呢?快点换啦。”
“啊,抱歉。”爱理迅速扬起一个温顺的笑容,将玲奈的书包递过去。在交接的瞬间,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玲奈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爱理却觉得被烫到般,指尖微微一缩。
“马上。”爱理低下头,迅速打开自己的鞋柜。
也许是为了掩饰什么——尽管玲奈什么也没察觉到——她在换鞋的间隙,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开口:
“玲奈,最近真纪好像对B班的事挺感兴趣的。”
玲奈正在调整书包背带,闻言头也不抬:“随她吧。反正她也只会说说而已。”
“也是。”爱理微笑,不再多说。
但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爱理系好鞋带,直起身。玲奈已经走到门口,夕阳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爱理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玲奈开始抱怨今天数学课的老师讲得太快,抱怨新买的指甲油颜色和宣传图有差别,抱怨母亲又擅自给她报了周末的茶道课。
爱理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
但思绪已经飘远了。
飘向三周前——具体是哪天她忘了,总之就是个普通的午后。
那天玲奈说想午睡,让爱理别打扰她。
爱理在空教室坐了十分钟,觉得无聊。手指在书包里摸索,触碰到一个硬纸盒的边缘。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它抽了出来。
一盒烟。
更早之前买的。路过便利店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店员没多问,她也没多看,随便指了一款。付钱时手指有些抖,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其实她不常抽。一盒抽了快一个月,还剩大半。抽烟的感觉并不好,呛人,味道残留在衣服上还很难散去。
但有时候——比如那种午后,当玲奈睡着,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焦躁就会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抓挠,又痒,又痛。
她需要一点什么来镇压它。
旧校舍后面有一小片荒废的花圃,再往后是围栏和一片杂木林。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阳光被高大的教学楼挡住,即使在正午也显得阴凉。这里是少数几个监控死角之一,也是某些学生偷偷做些“不被允许”之事的地方。
爱理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打火机是廉价的塑料制品,火焰在昏暗的光线里跳动了一下。她凑近,烟头亮起暗红色的光。
尼古丁的味道很苦,但那种轻微的眩晕感让她放松。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视线。她仰头看着头顶那方被旧校舍切割出来的、狭小的天空。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脚步声。两个。从转角另一侧传来。
爱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烟藏在身后。不是老师——老师的脚步声不是这样。是学生。
“……我就是不明白。”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哭腔。极力压抑却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破碎的抽气声。但爱理立刻认出来了——中岛花音。那个总是眼神凶狠、像只随时准备撕咬的猎犬般的中岛花音,竟然会哭。
“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到底在不满什么?”
另一个声音。平静,冷淡,像在陈述事实。三浦美羽。
“为什么是她?”花音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个黑田结衣……她就是个告密的小人!阴沟里的老鼠!她的话能信吗?为什么要让她加入我们?”
告密。小人。
这两个词像冰锥,刺进爱理的耳朵。
“她告的是铃木隼人和美咲,照片你不是也看到了?”美羽的声音响起,有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没那个胆子骗我。”
“可是——”
“花音!”美羽打断了花音,“动动脑子。一个敢为了自己的目的去告密的人,说明她有欲望。有欲望,就好控制。她现在一无所有,我给了她一个机会,她就得牢牢抓住。等她尝到了甜头,用起来会更顺手。懂吗?”
沉默。
爱理听见花音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极力在压抑什么。
“我不懂。”花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不懂。我不喜欢她。看到她那张故作平静的脸就恶心。美羽姐,你明明有我们了,为什么还需要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爱理听到一种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纸巾从包装袋里抽出来的声音。
“抬头。”
美羽的声音难得地软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几秒后,她又开口:“别哭了,难看。”
花音吸了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没哭。”
爱理几乎能脑补出那个画面——美羽在用刚才抽出来的纸巾,给花音擦眼泪。动作可能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确实是在擦。
“那就好。”美羽说,“明天开始,你跟黑田‘学学’。她怎么跟踪,怎么蹲点,怎么拍照——你都看着。美咲那边,你给我盯紧了。放学直接回家,路上不准跟任何人接触,尤其是男的。听清楚没?”
“……听清楚了。”
“嗯。走吧,快上课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爱理靠在墙上,很久没有动。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她猛地松手,烟蒂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她低头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在杂草间慢慢熄灭。
黑田结衣因为告密加入了三浦美羽的圈子。告的是铃木隼人和三浦美咲——那个初中生妹妹。
照片。跟踪。蹲点。
爱理的脑海里迅速拼凑出画面:那个总是低着头、阴沉得仿佛要融入墙壁的黑田结衣,拿着手机,躲在某个角落,拍下不该拍的照片。然后,她拿着那些照片,找到了三浦美羽。
为什么?
因为喜欢铃木隼人?还是单纯的……想要摆脱被欺凌的处境,不惜用这种方式?
美羽说得对。有欲望的人,才好控制。
爱理弯腰捡起烟蒂,用鞋底碾灭,丢进远处的垃圾桶。然后,她走出旧校舍后院,回到阳光下。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偷听不光彩。她也不想惹麻烦。三浦美羽那个世界的事,离她越远越好。玲奈的世界是明亮的、干净的——至少玲奈自己是这么认为的。那些发生在旧校舍后面的、充满算计和眼泪的对话,不应该污染这片光。
虽然,玲奈偶尔会抱怨美羽“没教养”,但两个圈子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爱理不想成为打破平衡的那个人。
“爱理!”
玲奈的声音将爱理猛地拉回现实。她们已经走到校门口,玲奈正皱着眉头看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解和一丝烦躁。
“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玲奈撅起嘴,“你要是累了就直说,别摆出这副样子,看得我也心烦。”
“对不起,玲奈。”爱理迅速调整表情,笑容重新挂上嘴角,弧度完美,“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没事。”
“真是的……”玲奈嘀咕了一句,但也没再追问。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卷发在阳光下跳跃着金色的光泽。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融入放学的人流。玲奈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昨晚看中的一款新上市的手机壳,抱怨着发货太慢。爱理侧耳倾听,适时点头附和,目光偶尔掠过玲奈神采飞扬的侧脸。
心底那个秘密始终沉甸甸地存在着。
她知道三浦美羽接纳黑田结衣的真相,知道中岛花音压抑的不满和眼泪,知道那个看似平静的B班水面下,藏着怎样扭曲的共生与算计。
爱理轻轻吸了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玲奈拂开一缕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头发,指尖克制地没有过多停留。
“头发乱了哦,玲奈。”
“诶?真的吗?讨厌的风……”
看着玲奈连忙拿出小镜子整理头发的样子,爱理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神却有些幽远。
玲奈今天在天台上,用那种轻蔑又笃定的语气说:“每天一起上学,午休也在一起,放学还一起走——这叫普通朋友吗?”玲奈说的是黑田结衣和铃木隼人。仿佛早已看穿了那种“普通朋友”幌子下的暧昧。
那……自己和玲奈呢?
她们不也是每天一起上学,午休在一起,放学一起走吗?在旁人眼里,这又算什么呢?是“普通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爱理知道答案。是“跟班”,是“影子”,是“附属品”,是“藤原玲奈的佐佐木爱理”。一个安全的、有用的、不会带来麻烦的存在。玲奈需要她,她也愿意待在玲奈身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就这样吧。守护好这个小小的、属于她们的世界就好。至于其他的……只要不蔓延过来,就与她无关。
她握紧了书包带子,将目光从玲奈身上移开,投向远处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天空。
但愿,这份秘密能永远只是秘密。
她在心里轻声说道,尽管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