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结衣打字的速度一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像是决堤的水,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终于一股脑涌了出来。
「我喜欢铃木君可我今天才意识到我根本不了解他我只是需要一个喜欢的人来证明我不是什么都没有证明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我就选了他我为了接近他做了一件很坏的事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他但他不知道他还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喜欢他的女生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他是什么感受我只想得到他哪怕只是一个“从朋友开始”我也抓着不放我觉得自己好恶心我觉得自己很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美羽她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我错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
一条很长的消息。比结衣之前发过的任何消息都长。没有分段,没有标点。
梦一个字一个字读完。没有立刻回复。
屏幕上,那段没有标点的长文在对话框里显得拥挤而沉重,像是结衣把所有情绪都塞进了一个本不够大的容器里。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读完了,黑田同学。」
发送。
然后是第二条: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不是“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只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把焦点从“过去做错的事”和“未来该怎么办”,拉回到此刻的、正在呼吸的这个人身上。
结衣的回复几乎是立刻来的:
「不知道。空空的。像把什么东西吐出来了,但肚子里还是很难受」
「很正常。」梦回,「那些东西在你心里压了很久,现在说出来,不会立刻消失。我没办法帮你消除这些感受。因为它们是真的。」
「浅野同学……」
「嗯?」
「你没有骂我」
梦看着这行字,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
「我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做了很坏的事」
「你知道那是坏事,已经比很多做坏事的人强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结衣的消息又来:
「可我是在做完了之后才知道的。做的时候,我根本没想」
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某个她自己也很熟悉的地方。
做的时候根本没想。
她想起初二那年,在走廊上对美羽说的那句“美羽,你不需要这样”——她说的时候,想了吗?她以为自己想了,以为自己是在“帮助”,以为自己看到了美羽的困境。但现在回头看,她看到的,真的是美羽的困境,还是她自己想象中的、需要被“拯救”的美羽?
她帮助别人,是真的在帮助,还是在通过“帮助”确认自己的价值?
她从来不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一旦问了,可能整座房子都会塌。
而现在,结衣用一句“做的时候根本没想”,把这根针递到了她手里。
梦垂下眼帘。过了几秒,她开始打字。
「黑田同学。」
「嗯」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不知道怎么面对铃木君,不知道怎么面对美羽她们,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回到过去,回到你做那件坏事之前,你会选择不做吗?」
发送出去后,梦盯着屏幕。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难。甚至有些残忍。因为人一旦意识到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回到过去”就成了最残酷的假设。
结衣的回复隔了很久。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做那件事,我可能还是以前那个我。那个谁都可以忽略的我。那个躲在厕所隔间里擦头发上的果汁、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我。浅野同学,你知道吗,我恨那个我」
梦读着这行字,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在女厕所见到结衣的场景——最里面的隔间,门板上用廉价口红涂着侮辱性的字,结衣站在那里,用纸巾一点点擦拭。动作专注,脸上没有表情。
「我恨她,所以我需要变成另一个人。」结衣的消息还在继续。
「美羽给了我机会,樱帮我改变,我可以不再是那个黑田结衣。不做那件事,我拿什么换这个机会?」
拿什么换?
梦忽然感到一阵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她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对面公寓楼的灯火熄灭了几盏。
她重新拿起手机。
「黑田同学,你刚才问我该怎么办。」
「嗯。」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具体该怎么做。因为那是你的人生,你得自己走。」
结衣没有回复。梦继续打字:
「但我可以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你今晚意识到的东西——你对铃木君的不了解,你对自己动机的怀疑,你对那件坏事的后悔——这些意识本身,就是改变的开始。不是因为意识到了就能立刻变好,而是因为你愿意去看那些不愿意看的东西了。」
「第二,明天该怎么面对他们,你现在不需要知道答案。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对自己诚实。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在心里对自己承认,我今天不想假装。」
「第三,你恨的那个过去的自己——她不是你现在的敌人。她是那个帮你活到现在的人。没有她,你撑不到今天。你不需要喜欢她,但你可以试着……不恨她。」
发送。
很长一段沉默。
梦没有催促。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杯子回来时,屏幕亮着,结衣的新消息到了。
「浅野同学。」
「嗯。」
「你说的那些……我会试着想。不是现在就能做到,但我会试着想。」
梦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
「不用急。」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结衣在挣扎,这次的沉默更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结衣的消息来了:
「浅野同学,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
「你……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人。对老师,她说“我是班长”。对同学,她说“应该的”。对自己,她说“因为我可以”。
但现在,面对屏幕那头那个刚刚把心剖开给她看的结衣,她发现自己不想说那些话。
梦放下水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说实话?」
「嗯。」
「黑田同学,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女厕所。」
「那时候你在擦门上的字。那些字……很脏。但你擦得很认真。不是愤怒地擦,不是哭着擦,就是……很专注地擦。」
「我不喜欢那些字。」
「我知道。但你擦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猜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
「我在想,这个人在做一件很小的事。一件没人看见的事。一件做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感谢她的事。但她还是在做。」
她顿了顿,继续:
「那一刻我忽然想,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我没有的。」
结衣的回复来得很快,带着一丝困惑:
「我?我有什么是你没有的?」
梦看着这行字,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她平时那种标准得体的微笑。是一个更真实、也更疲惫的弧度。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能是……那种不管有没有人看见,都还在做自己的事的固执?」
浅野梦没有说的是:她自己的所有“好事”,都是在被人看见的前提下做的。她是“班长”,所以她帮助同学。她是“优等生”,所以她得体友善。她是“浅野梦”,所以她必须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
但如果没有人看呢?
如果卸下班长的袖标,如果没有人知道她是“浅野梦”,如果她只是在黑暗中独自面对自己——她还会是那个乐于助人的人吗?
她不知道。
结衣的回复打断了她的思绪:
「可我那时候……那时候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恨谁。所以就擦那些字。因为至少能擦掉。那不是固执。那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还能做点什么——哪怕是很小的事——也是一种固执。」
结衣没有回复。但“已读”的标记亮着,梦知道她在看。
「黑田同学。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
「是关于一个人。初中的时候。」
「是……三浦同学吗?」
「你怎么知道?」梦看着屏幕,微微睁大眼睛。
「你之前告诉我,你认识她,在阳野中学的时候。我就猜……」
「猜对了。」
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远处公寓楼的灯光又熄灭了几盏。她忽然想,也许今晚不只是结衣在倾诉。
「她那时候会害羞,会不安,会害怕。」梦打字,「和现在我们看到的那个三浦美羽,完全是两个人。」
「后来呢?」
「后来她变了。开始化妆,穿短裙,说话变得很冲。她把另一个女生堵在墙角,那个女生之前嘲笑过她的鞋子。我去劝她,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的事,不用你管。』」
梦发送完这行字,停顿了几秒。
「我当时在想,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帮她。她为什么推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就对她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还有后来吗?」
「没有后来了。我们变成陌生人。我继续当我的班长,她继续走她的路。可其实……」
其实什么?其实她只是害怕?害怕承认自己的“帮助”可能没那么纯粹?害怕承认美羽推开她是有理由的?害怕承认她看到的那个“需要帮助的美羽”,可能从来就不是美羽真正的样子?
她没打出来。
结衣的消息先来了:
「浅野同学,你觉得……如果你那时候没有尊重她的选择,继续缠着她,会不一样吗?」
梦盯着这行字。
她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无数遍。
「我不知道。」她回。
这一次,轮到结衣沉默了。
梦看着屏幕上的“已读”,想象着电话那头结衣的表情——那张总是带着紧张的脸,此刻会是什么样子?惊讶?困惑?还是那种“原来你也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的微妙释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也许是因为今晚的夜色太浓,也许是因为结衣的话戳中了某个她自己都不愿碰的地方,也许只是因为——累了。
扮演“浅野梦”这件事,偶尔也需要喘口气。
过了很久,久到梦以为对话真的要结束了,结衣的回复才来。
「晚安,浅野同学。」
「晚安,黑田同学。」
梦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投下一小圈光晕。她盯着那片光,发了一会儿呆。
对面公寓楼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