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距离校门三十米外的路口——这是藤原家司机多年的习惯,既能让小姐免受步行之累,又不会太过招摇地直接停在校门口。
玲奈对着小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唇妆,抿了抿嘴,确认颜色均匀。眼角余光里,爱理已经在收拾东西,安静地等着她。
“走吧。”
推开车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玲奈深吸一口,高跟鞋踏上水泥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爱理从另一侧下车,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半步。
玲奈从来没注意过这半步。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觉得有什么。有人跟在后面是理所当然的。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先是有女生主动凑过来,后来是爱理。爱理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会说太多话,不会问太多问题,不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凑上来叽叽喳喳。爱理只是跟着,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挺好的。
鞋柜区的人不少,换鞋的、等人拿东西的、靠在柜子边聊天的。玲奈走到自己的鞋柜前,弯腰换鞋时,余光瞥见爱理就站在旁边,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爱理在看她。
无所谓。有人看着你,说明你值得被看。很简单的道理。她不是那种需要偷偷摸摸才能获得存在感的人。如果她真的讨厌被注视,早就让爱理滚了。
但她没有。
她从小到大习惯了各种目光——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还有那种假装不在意却偷偷打量的。爱理的目光是其中最安静的一种,不刺眼,不烦人,像一杯温水。
换完鞋,直起身,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两个人。
黑田结衣和铃木隼人。
他们从校门口的方向走来,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和平时一样——不,等等。
玲奈停住脚步,眯起眼睛。
“爱理。”她偏了偏头,声音压低了,“你看他们。”
爱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站得是不是有点远?”玲奈说。
不是有点远。是明显的远。
以前他们之间大概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今天至少有四五步。两个人之间像是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谁也没有越过去的意思。结衣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像是故意落后。隼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等她的意思。
“嗯,是有点远呢。”爱理轻声附和。
吵架了?玲奈心想。
但也就想了这一秒。管他们呢。他们和她有什么关系?
走廊里人渐渐多起来,脚步声、说话声、鞋柜开关的声音混成一片。玲奈走在前面,爱理跟在侧后方,和往常一样。
快到A班门口的时候,玲奈忽然又开口了。
“爱理。”
“嗯?”
“他们,真的在交往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大概是刚才那个“距离”让她有点在意。不是在意那两个人,是在意“距离”本身。
爱理想了想,声音很轻:“看起来像吧。每天都一起走。”
“每天一起走就是交往?”
玲奈嗤笑一声,脚步没停,但语气里带上了那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那我们也每天一起走,我们算什么?”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蠢了。她和爱理怎么能一样?她们是……是……
是什么?
同学?当然是。从初中就同校,高中又同班,当然是同学。
朋友?也算是吧。至少比普通同学近一些。她找爱理聊天,爱理陪她买东西,一起吃饭,一起放学。这不是朋友是什么?
主仆?有点难听,但好像确实有点像。她说的话,爱理都听。她让爱理做什么,爱理就做什么。这不是仆人的工作是什么?
可是仆人会拿工资。爱理呢?爱理从她这里拿过什么?
玲奈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给过爱理任何东西。
不是那种“送礼物”的给——生日的时候她会送,圣诞节也会送,那叫交换,不算。
是那种……
“你真好”?
“有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谢谢”。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玲奈愣了一下。
她说过吗?好像……没有。一次都没有。
爱理帮她拿书包的时候,她没说过。爱理陪她去音乐室取落下的乐谱的时候,她没说过。爱理在她午睡醒来后递上湿巾的时候,她没说过。爱理每天和她一起走,每天听她抱怨那些琐碎的事,每天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存在着——她从来没说过“谢谢”。
她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爱理不在了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让玲奈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想看看爱理的表情——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爱理还在那里,和往常一样。
“玲奈觉得是什么呢?”
爱理反问。声音很轻,但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随声附和的平稳,多了点什么——玲奈说不清是什么。
但爱理的脸,有一点红。很淡,从耳根蔓延到脸颊。
她脸红什么?
玲奈不知道。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有点多。比如爱理为什么总是跟着她,为什么从来不抱怨,为什么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安静地站着——这件事是某天午休她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的,爱理就站在她桌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从来没问过。
现在也不想问。
她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那抹红。
“当然是朋友。”玲奈说,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不然还能是什么?”
爱理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玲奈沉默了。
朋友。
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些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她和爱理真的是朋友吗?
可是……
玲奈忽然想起父母。
他们是什么关系?夫妻。结婚快二十年了。
父亲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几天都见不到人。偶尔回来早一点,也是在书房打电话。在客厅打电话。在饭桌上也打电话。玲奈小时候试过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凑过去说话,被挥挥手赶开了。后来就不试了。
母亲倒是经常在家。但母亲的世界里只有茶道老师、瑜伽班、还有那些永远聊不完的太太们。她们约在昂贵的下午茶餐厅,讨论哪个牌子的护肤品好用,哪个度假村的spa服务最好。母亲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会亮,语气会轻快起来。但一回到家,那点亮就灭了。
两个人偶尔坐在一起吃饭,中间隔着那张巨大的餐桌。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关于玲奈的学费,关于周末的安排,关于某个亲戚的婚礼。说完就继续沉默。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还大。
那叫夫妻吗?
应该叫吧。毕竟结婚快二十年了。毕竟住在一起。毕竟在别人眼里,他们是“恩爱的一家人”。
可这种距离,叫家人?
不知道。
玲奈从来不想这些问题。太烦。太沉重。太不像她。
但今天,这些话却自己冒了出来。
她和爱理呢?
她们之间有对话。每天都有。玲奈说话,爱理听。玲奈抱怨,爱理附和。玲奈问“你觉得呢”,爱理给出玲奈想听的答案。
但那种对话,能称得上“交流”吗?
她知道爱理总是附和,但她从来没问过爱理是不是真的同意。
她知道爱理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在她睡着时安静地守着,但她从来没问过爱理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而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知道。
不是想。是应该。
这两个字让玲奈心里一阵烦躁。
她讨厌“应该”。应该做的事都是别人规定的——应该好好学习,应该听话,应该有礼貌,应该像淑女一样说话。从小到大,她听够了这两个字。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现在这个“应该”,不是父母说的。不是老师说的,不是别人说的。
是从她自己心里冒出来的。
是她自己觉得——应该知道。
真烦。
A班的门就在眼前。玲奈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的光线很明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椅间投下整齐的光影。靠窗的座位上,北条真纪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着一本书,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安静而优美。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对玲奈露出那个同往常一样完美的微笑。
“早上好,玲奈。”
玲奈的视线在真纪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还是那么完美,笑容的弧度、睫毛的阴影、翻书的手指——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校准,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今天,那笑容让玲奈觉得有点碍眼。
“早。”她随口应了一声,走向自己的座位。把书包随意放在桌边,眼角余光瞥见爱理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斜后方,永远在那个位置。
真纪又低头看书去了,侧脸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瓷娃娃。
这个词突然冒出来。玲奈盯着真纪看了几秒——不是盯着她看,是盯着那个“完美”看。那么完美,真的还是假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玲奈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说周末茶道课的老师换了,让她记得调整时间。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灭。
把手机放回口袋时,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路上,爱理的那个脸红。
是因为什么呢?
她问“我们算什么”的时候,爱理为什么脸红?
这个念头比真纪的“不对劲”更让她烦躁。她不想知道答案。或者说,她害怕知道答案。怕知道了之后,那半步的距离就会消失,爱理就不再是那个安静地站在身后的人。
那样的话,她怎么办?
玲奈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烦死了。”她低声嘟囔。
“玲奈?”爱理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那种一贯的温和,“怎么了?”
玲奈没有回头。
“没什么。”
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窗外,阳光很好。教室里的光线明亮得刺眼。
她忽然很想问爱理,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不问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