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松尾樱的枕头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解锁屏幕。LINE的聊天列表里，置顶的是和结衣的对话框。
「早上好！结衣~你想好今天约会的时候跟他说什么了吗？」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等回复。
震动来得比预期快。
「不。这周不约了。」
不约？
樱挑了挑眉。问题比她想的严重。
她翻身坐起来，靠在床头，开始打字：
「那更要出来啦~一个人闷着会发霉的。游戏厅？奶茶？我请客。」
这一次回复很快：
「好。」
樱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只有一个字。结衣最近话变少了。不是那种“本来就不爱说话”的少，是另一种——像是在省着力气应付什么。
无所谓。反正叫出来了。
她扔下手机，翻身下床。
游戏厅的周末上午人还不多。樱拉着结衣穿过一排排闪着彩光的机器，停在一台抓娃娃机前。
“结衣，你喜欢哪个？”
结衣抬头看着玻璃柜里那一堆五颜六口的玩偶，表情有些茫然。
“随便……”
“那就这个！”樱指着角落里一只表情有点呆萌的熊猫，“我来抓，你看着~”
她投币，操纵摇杆，爪子晃晃悠悠地落下——抓空了。
“啊~”
再来一次。又空。
第三次，那只熊猫终于被爪子拎起来，晃晃悠悠地移动到出口，“咚”地掉了下去。
樱弯腰取出玩偶，转身塞进结衣怀里。
“送你~”
结衣低头看着那只熊猫，表情有点复杂。
“……谢谢。”
然后是投篮机。樱投了几个，回头看见结衣站在那里，拿着篮球，却不投。
“怎么了？”
“没什么。”结衣把球投出去，没进。
樱看着她。
不对劲。但樱不着急问。
她们又去玩了打鼓机。樱选了首节奏快的，敲得手臂发酸。结衣在旁边，节奏跟得上，但表情一直淡淡的。
玩够了，樱拉着结衣去奶茶店。
“走，去喝点东西~”
奶茶店在这个时间点人不多。樱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招牌奶茶。
结衣抱着那只熊猫，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樱托着腮看她。
直到奶茶端上来。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说吧~”
结衣抬起头。
“你和铃木君，”樱歪了歪头，“怎么了？”
结衣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樱歪了歪头。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结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樱看不清。
“我是喜欢他吗？”结衣说。
樱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
“你在说什么呀？”樱笑起来，“不喜欢他你每天跟着他干嘛？不喜欢他你——你干嘛做那些事？”
结衣低下头，不说话了。
樱看着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美羽说的话。冷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美羽说的。那个把妹妹和铃木君拆散的人，居然会劝别人不要冷战。
真是的，一个个都怎么了？
樱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又笑了。
“结衣啊~”
她把奶茶往旁边一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的。”
结衣眨了眨眼。
“你看我，”樱说，语气轻快得很，“初中谈过好多次恋爱。”
她开始数手指。
“第一个是男生。隔壁班的，长得帅，打篮球。谈了三个月，分手。原因？不知道，忘了。”
“第二个是女生。比我大一级，学姐。两个月。她先提的分手，说我们不合适。合适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第三个又是男生。同班的，坐我后面，上课老拽我头发。谈了……一个月？不对，三周。分手是因为我发现他同时还在和另一个女生聊。”
“第四个——”
“等等。”结衣打断她，眼神里带着困惑，“你……喜欢过这么多人？”
“对啊~”樱理所当然地点头，“喜欢不就是那样吗？看对眼了，就在一起。没感觉了，就分开。很简单啊。”
结衣沉默了。
樱继续说：“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不喜欢的时候，也是真的不喜欢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所以结衣，你喜欢铃木君，不需要理由。不喜欢了，也不需要理由。没关系的~”
结衣低着头，没说话。
樱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没说真话。
至少，不是全部的真话。
她没说自己为什么开始谈那些恋爱。没说自己每次“喜欢”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没说自己其实从来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谈恋爱好玩。被人喜欢好玩。喜欢别人——如果那能叫喜欢的话——也好玩。
就像玩抓娃娃机。抓到了，开心几天。抓不到，换一台继续抓。
仅此而已。
送走结衣后，樱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那个抱着熊猫的背影慢慢走远。
午后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拍照。
樱靠在门边，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结衣的背影上。
樱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高一开学的第一天。教室里乱哄哄的，到处是新生在找座位、打招呼、交换名字。樱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场每年都要上演的社交表演。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当时的靠墙最后一排。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墙壁里。
黑田结衣。
樱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像是看到了一只躲在阴影里的老鼠。不对，比老鼠更可怜——老鼠至少会跑，她连跑都不会，就那样缩着，等着别人来踩。
好玩。
太好玩了。
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需要一个玩具。一个可以让她看看“人崩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玩具。
但她不想自己动手。动手太累了。
所以她找到了三浦美羽。
“美羽姐~你看到那个女生了吗？靠墙那个。叫黑田结衣。听说她以前在初中就经常被欺负，可能是习惯了吧~”
她没直接说“你去欺负她”。她只是把信息放在那里，等着美羽自己做出决定。
美羽果然没让她失望。
泼果汁。推搡。走廊上的窃窃私语。厕所门上的——
啊，厕所门。
樱想起那天。
那天她跟着美羽她们去了女厕所，看着美羽把果汁“不小心”泼在结衣头上。看着结衣一言不发地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
然后樱掏出包里的口红。
她记得那支口红。便宜货，颜色太艳，她本来想扔掉的。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它有了用武之地。
她走到那个隔间门前，拧开口红，开始写。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落款她没忘——松尾樱。得让结衣知道是谁写的。
可惜当时美羽她们急着走，没能看到结衣出来时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樱特意提前到校，去厕所看了一眼。
擦掉了。
她站在那扇门前，想象着结衣前一天放学后，一个人在这里，用纸巾一点点擦掉那些字的画面。
专注。用力。没有表情。
樱当时想：这个玩具，够结实。
现在，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摸了摸口袋。那支口红早就不在了。不知道扔去了哪里。
但——
她从来没想过要得到结衣的原谅。结衣也没说过原谅她。她们之前有一种“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默契。
无所谓。
她只是觉得，那个灰扑扑的、缩在墙角的结衣，和现在这个抱着熊猫、困惑着“我是喜欢他吗”的结衣——哪一个更好玩？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这个会动。会挣扎。会问问题。
比以前那个只会缩着的老鼠，有意思多了。
樱直起身，朝地铁站走去。
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对结衣说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那欺负一个人呢？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想欺负就欺负了。想玩就玩了。
就像她喜欢抓娃娃机——不是为了那只熊猫，是为了爪子落下去那一瞬间的期待感。
至于那只熊猫最后归谁，她不在乎。
樱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