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雅美回到家时，玄关的灯亮着。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正好，马上开饭。”
“嗯。”
雅美换好拖鞋，走进餐厅。父亲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晚报，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抬头看了雅美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父亲的话一直不多。这是职业习惯——做警察久了，问话太多，回家就懒得开口。母亲常说“你爸把话都留在局里了”，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无奈的接受。
标准的周五夜晚。父亲轮休，母亲做饭，女儿放学回家。一切如常。
饭菜端上桌。母亲的手艺稳定，永远是那种“健康、营养均衡、不会出错的”家常菜。父亲问起这周的考试，母亲问起零花钱够不够用。雅美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不高不低。
雅美吃完，放下筷子。
“吃饱了？”
“嗯。”
她把碗筷端到洗碗池边，然后回到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
LINE的消息提示。发件人：佐々木 爱理。
「高桥同学，可以和你聊几句吗？」
雅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陪聊？可以。一小时300円。
当然，她没这么回。爱理不是那种需要花钱找人聊天的人。
一定有别的原因。
雅美：
「聊什么」
爱理：
「关于北条真纪的事」
雅美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
爱理。藤原玲奈的影子。那个永远站在半步之后、永远轻声附和、永远不多说一句话的女生。她为什么会对真纪感兴趣？
为了玲奈。雅美猜。
爱理的回复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措辞：
「玲奈最近总提起真纪。不是那种普通的提起，是……有点在意。我想知道真纪最近怎么了。」
雅美靠在椅背上。
爱理在说谎。或者说，在隐藏。她来找自己，不只是为了“想知道真纪怎么了”。她一定看到了什么。
雅美：
「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
爱理：
「今天我去图书馆替玲奈还书的时候，看到你在看真纪。不是普通的看。」
雅美没有否认。没必要。
雅美：
「所以？」
爱理：
「你在调查她，对不对？」
雅美想了想。
爱理是玲奈的人。但玲奈和真纪是“朋友”——那种塑料花一样的、表面光鲜的朋友。爱理问这个，是想保护玲奈不受牵连吧？
雅美：
「你想知道什么」
爱理：
「你查到了什么」
雅美：
「你先说你知道的」
这次沉默更长了。
雅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场景——爱理一定在犹豫，在权衡。她手里有什么筹码？值不值得拿出来交换？
然后消息来了。
爱理：
「上学期，我看到真纪抓住了一只麻雀。」
雅美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旧校舍后面。她抓住了那只麻雀，然后——折断了它的翅膀。」
雅美盯着这行字。
折断翅膀。不是踩死，不是捏死，是折断翅膀。让那只鸟飞不起来，却还活着。
她想起那件格纹裙。裙摆上那摊暗褐色的污渍。
原来是这样吗？
爱理：
「我没告诉任何人。」
雅美：
「为什么」
爱理：
「说了也没用。没有证据。而且……」
而且什么？雅美等着。
爱理：
「而且那天她的表情……不是那种恶意的表情。是空的。就像做一件很正常的事。」
空的。
雅美咀嚼着这个词。
她想起浅野梦说的话——“她最近状态不太好”。想起真纪在图书馆里四十分钟翻三页书的画面。想起消防楼梯上那个独自坐着、什么都不做的背影。
空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空的。
雅美：
「还有吗」
爱理：
「真纪最近看黑田结衣的眼神不太对。每次黑田和铃木一起走的时候，她都会看。」
雅美的手指顿了一下。
真纪委托她调查黑田结衣。她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一个A班的优等生，为什么会对B班那个曾经的透明人感兴趣？
现在有线索了。
爱理：
「我知道黑田是怎么加入三浦组的。」
雅美等她说下去。
爱理：
「她告密。」
「三浦美羽的妹妹，在和一个男生交往。黑田拍了照片，交给了美羽。用这个换来了加入的资格。」
「那个男生是铃木隼人。」
告密。用别人的秘密，换自己的位置。
很符合雅美对那个圈子的认知。
爱理：
「我知道的就这些。」
雅美：
「值了。」
她开始打字。
「北条真纪委托我调查黑田结衣。」
爱理的回复几乎是瞬间：
「什么？」
雅美：
「她想查黑田的家庭背景，社交圈，和铃木隼人的关系，还有和三浦组走到多近。」
爱理：
「为什么？」
雅美：
「她和铃木是青梅竹马。」
这次爱理沉默了更久。
雅美能想象出她在拼凑线索——青梅竹马。看到青梅竹马被一个告密者“抢走”。眼神复杂。
爱理：
「就因为这个？」
雅美：
「还有别的可能。但我还没查到。」
她没有说浅野梦的事。那是另一笔交易。
爱理：
「黑田不知道吧？」
雅美：
「不知道。」
爱理：
「真纪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雅美想了想。
爱理已经给了她两条关键信息——麻雀的事，黑田告密的事。按道理，她应该回报。
但她不能说得太明白。浅野梦的委托是保密的。
雅美：
「她在吃药。不是医生开的那种。」
爱理：
「什么药？」
雅美：
「止痛片。处方类的。但不止这些。」
爱理没有追问。
雅美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雅美：
「你为什么做这些」
爱理：
「什么为什么」
雅美：
「查真纪，问黑田的事，找我聊天。你想知道这些，是为了什么」
沉默。
然后爱理发来一句：
「玲奈最近总提起她。不是好事。」
雅美懂了。
不是担心真纪。是担心真纪的状态会影响玲奈。真纪如果出事，玲奈会受影响。爱理不想让玲奈受到任何伤害。
雅美：
「你挺喜欢她。」
爱理：
「……」
爱理：
「我和藤原同学是朋友。」
雅美盯着“朋友”这两个字。
朋友。
那个永远站在半步之后的人。那个永远轻声附和的人。那个会在午休时守着睡着的人，一直站着不动的——
朋友。
雅美没有戳穿。
雅美：
「以后有发现，可以交换。」
爱理：
「好。」
雅美：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爱理：
「你也是。」
对话结束。
雅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浓，对面公寓楼的灯光星星点点。
她想起那件格纹裙上的污渍。想起爱理说的“折断翅膀”。想起真纪委托她时那张平静到空洞的脸。
空的人，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交换只是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爱理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谢谢。」
雅美盯着那个词看了几秒。
然后按灭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