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隼人那句“谢谢”还在耳边转。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谢谢什么?
谢谢她来告诉他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谢谢她像个傻子一样冲上去,把别人已经说过的秘密再掏出来?谢谢她证明了自己有多可笑?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回来啦?正好,马上开饭。”
真纪站在玄关,没有动。
那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关切。恰到好处的忙碌感。
她忽然想问:妈,你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吗?
但她没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愣着干嘛?快换鞋洗手。”
真纪弯下腰,机械地解开鞋带。
饭桌上是和平时一样的菜。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父亲已经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晚报,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
“下午去哪了?”
“图书馆。”
“一个人?”
“嗯。”
父亲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
“下个月的期末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
真纪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还行。”
“还行?”父亲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真纪听出了那个“行”字后面的重量,“上次月考你虽然是第一,但和第二名的差距只有三分。而且,C班的那个山田——数学只比你低两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真纪知道。意味着她不能松懈。意味着她必须保持。意味着——
“这次必须拉开差距。”父亲说,“至少十分以上。”
母亲在旁边点头附和:“你爸说得对。第一名要有一名的样子。不是赢就行,要赢得漂亮。”
真纪低着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米粒在舌尖散开。什么味道都没有。
“听到了吗?”父亲的声音又响起。
“听到了。”
她应该抬头。应该看着父亲的眼睛。应该用那种“优等生北条真纪”的标准姿态,说“我会努力的,爸爸”。
但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扒饭。
一口。两口。三口。
米粒越来越少。盘子里的菜也在减少。母亲在说下周的安排。父亲在说大学推荐名额的事。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真纪忽然想:他们在和谁说话?
是和“我”吗?还是和“北条真纪”?
那个每次考试都要拿第一的北条真纪。那个永远得体、永远优秀的北条真纪。那个不会让父母失望的北条真纪。
不是她。
不是那个在巷子里用树枝戳鸽子的她。不是那个在医务室吞下一把药片的她。不是那个凌晨三点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她。
那些“她”,不存在于这张饭桌上。
碗底最后一粒米被扒进嘴里。
真纪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吃这么少?”母亲皱了皱眉,“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累。”
“那就早点休息。”父亲说,视线已经回到报纸上,“明天还要上课。别熬夜。”
真纪站起来,把碗筷端到洗碗池边。
走回房间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在飘。地板在脚下,但好像又不在。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窗外还有车声。隔壁还有电视声。但那些声音进不来。它们被那扇薄薄的门板挡住了。
真纪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
书桌。书架。床。窗帘。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可她不在这里。
她在哪里?
不知道。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个铁盒还在。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打开。
药瓶。好几个。有些是医生的处方,有些是从家里药箱拿的,有些是借口头痛从校医那里多开的。
她拿起一个,拧开盖子。药片倒出来,落在掌心。白色的。小小的。像糖果。
她又拿起一个。拧开。倒出来。和白色的混在一起。
第三个。第四个。
掌心里的药片越来越多,堆成一小堆。
真纪看着那堆药片。
它们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白色的,淡黄色的,还有一颗淡蓝色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生病发烧,母亲喂她吃药。药片很苦,她不肯咽。母亲就把药片碾碎,混在草莓果酱里,涂在面包上。她一口一口吃完了,一点苦味都没尝到。
那时候她想:妈妈真好。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好。那是为了让生病的女儿快点好起来,可以继续上学,继续考试,继续当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真纪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扯了扯,又落回去。
她把掌心送到嘴边。
第一把。
药片落在舌头上。有些苦,有些没味道。她没用水,直接咽。喉咙滚动,有些卡住了,她用力吞,咽下去了。
第二把。
更多。更苦。喉咙开始反抗,她想呕,但忍住了。咽下去。咽下去就好。咽下去就安静了。
第三把。
手开始抖。药片从指缝漏了几颗,掉在地上,滚进床底。她没管。继续往嘴里送。舌根发麻,喉咙发紧,胃里开始翻涌——
但她还在吞。
一口。一口。一口。
像小时候吃药那样。只是没有草莓果酱了。只有苦。只有涩。只有那股化学制剂的味道,从口腔一直烧到胃里。
第四把。
药片不多了。掌心只剩几颗。她全部倒进嘴里,用力咽下。
最后一颗滑过喉咙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隼人今天说“谢谢”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是看着她身后某个地方。看着那棵开始落叶的树。看着那个她不知道的远方。
真纪躺到床上。
天花板在转。很慢。像小时候坐过的旋转木马。一圈,两圈,三圈。
她闭上眼睛。
她是谁?
她是北条真纪。
年级第一。
优等生。
好女儿。
她是谁?
那个在医务室被浅野梦救下的人。
她是那个在巷子里被花音撞见的人。
那个在咖啡厅被雅美说“你一直在演”的人。
她是谁?
她是——
不知道了。
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像要散开。像要——
“真纪?睡了吗?”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真纪想回答。但嘴唇动不了。
“这孩子,灯还开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真纪睁着眼睛。但看不见了。
只有天花板。只有旋转。只有那股苦味,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口腔——
“真纪?!”
母亲的声音变了。尖锐。刺耳。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父亲的喊声。电话拨号的声音。救护车的鸣笛声——很远,又很近。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
真纪感觉自己在下沉。
沉进水里。沉进黑暗里。沉进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没有考试。没有名次。没有父母的声音。没有隼人的“谢谢”。没有雅美的“你一直在演”。
什么都没有。
只有——
安静。
世界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