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铁交鸣的厮杀声,在西大路的平原上整整回荡了七个月。
三日后的第一场大捷,只是漫长鏖战的开端。
联军退而不散,卷土重来,维特斯的三千五百精锐以少战多,死守前线,战壕挖了又填,旗帜破了再换,枯黄的草木被鲜血浸成暗红,连泥土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莉泽洛特身披重甲,日夜守在阵前,不曾卸下过一次战甲。
而千里之外的奥列赫宫,藤堂镜花的书信,总会跨越战火与山川,准时送到她的手中。
一字一句,是平安,是叮嘱,是相思,是她在尸山血海里撑下去的全部温柔。
这日,军帐之中,莉泽洛特如同过往无数个日夜一般,拆开了那封带着樱花香气的信封。
信纸上,是镜花清秀却坚定的字迹,一笔一划,撞入她的心底:
【莉泽洛特:
我已决定,亲自前往前线。
我知你心中万千担忧,不必挂心,我自有分寸。乱世之中,你守国土,我守你,我们一定能携手度过这一切。
另外,我途经关桐王冠领地时,以帝国王后之名,募得精锐兵士近两千人,已整军出发,不日便抵前线。
镜花 笔】
信纸在指尖微微颤抖。
莉泽洛特攥着信封,鎏金瞳孔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暖意,连日鏖战的疲惫与兵力匮乏的焦灼,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两千精锐,不多,却恰好补上了前线最致命的兵力缺口,如同雪中送炭,直接盘活了整个死守的战局。
镜花……你总是这样,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我最致命的温柔与支撑。
五日之后,午后的天空阴沉得可怕。
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如同一块浸满墨汁的铁板,悬在战场上空,狂风卷着硝烟呼啸,连空气都变得压抑黏稠,仿佛下一秒,天就会轰然塌下。
联军再次倾巢来犯,这一次,是米斯兰迪尔通敌后,倾尽诸国最后的底牌。
莉泽洛特身披玄甲,手握长剑,策马立于阵前,墨色高马尾在狂风中飞扬,鎏金瞳孔冷冽如冰。
敌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她没有半分退避,勒马转身,对着身后仅剩的残兵厉声喝道:
“随我——冲阵!”
话音落,她一马当先,策马杀入黑压压的敌军之中!
玄铁长剑横扫而出,寒光劈碎硝烟,剑刃所过之处,敌兵纷纷倒地,鲜血溅满她的铠甲与脸颊。
黑发金瞳的女帝,如同一尊从炼狱归来的女武神,以一敌百,纵横驰骋,长枪巨刃都拦不住她的脚步,敌军阵列被她硬生生冲开一道血路,如入无人之境。
就在她挥剑斩落一名敌将的瞬间,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人群之中,那个身着华贵礼服、站在联军主帅身侧的男人——
米斯兰迪尔。
昔日里在宫廷中毕恭毕敬、伪装忠诚的情报大臣,此刻彻底撕下了所有假面,站在了帝国的敌对阵营,眼底满是阴狠与背叛的快意。
米斯兰迪尔也看见了浴血冲阵的莉泽洛特。
他没有半分迟疑,伸手夺过身边亲兵的长弓,搭箭、拉弦、瞄准,动作行云流水,冰冷的箭尖,直直对准了莉泽洛特的心口!
“咻——!”
箭矢撕裂狂风,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奔她的心脏而来!
莉泽洛特眸光骤厉,脖颈猛地向侧方一偏!
冰冷的箭羽擦着她的脖颈飞过,划破甲胄的缝隙,带起一丝血珠,钉死在身后的泥土之中。
只差分毫,便是穿心而亡。
莉泽洛特缓缓转过头,鎏金瞳孔里没有丝毫惧色,只剩下冰封万里的寒意与彻骨的杀意,死死锁定着米斯兰迪尔。
背叛,通敌,引狼入室,战场弑君。
一桩桩,一件件,刻满了叛国的血债。
若不是此刻身陷重围,若不是战局胶着,她现在便要提着长剑,一步一步踏过尸山,将这个卖国求荣的奸佞,碎尸万段,亲手送入地狱!
恨意翻涌间,莉泽洛特手腕翻转,长剑连挥,寒光闪过,数名扑上来的敌兵应声倒地,鲜血喷涌而出。
她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维特斯女帝,可这一次,她的敌人,除了境外的豺狼,还有身边最肮脏的背叛者。
乌云压得更低,狂风更烈。
远方的天际线,隐隐出现了一支援军的旗帜。
那是藤堂镜花,带着两千精锐,奔赴战火而来。
战势已经烧至白热化,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每一寸泥土,双方残兵都在做最后的殊死搏杀。
莉泽洛特手持染血长剑,重甲早已布满缺口,鎏金瞳孔里布满血丝,正挥剑斩开扑来的敌兵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战场侧方的悬崖方向滚滚传来。
那是援军的步伐!
莉泽洛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高高的悬崖之巅,立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樱色留袖和服被狂风卷得翻飞,墨发挽着精致的发髻,不是她朝思暮想、盼了整整七日的藤堂镜花,又是何人!
是镜花!她真的带着两千援军来了!
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与伤痛,莉泽洛特高举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麾下残兵放声大喝,声音穿透漫天厮杀:
“援军到了!我们的援军到了!”
维特斯的残兵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本已萎靡的士气,在这一刻重回巅峰。
莉泽洛特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暖意,目光死死锁着悬崖上的爱人,全然沉浸在援军抵达的希望之中,丝毫没有察觉,死神已从最亲近的人手中,举起了屠刀。
悬崖之上,藤堂镜花面无表情,素白的手指稳稳搭在长弓之上,取出一支淬了冷铁的箭矢。
她没有丝毫犹豫,拉弦、满弓,瞄准的目标,不是敌军,而是阵中浴血的莉泽洛特。
“咻——!”
箭矢划破阴沉沉的天空,速度快如闪电,带着致命的寒光,径直射向莉泽洛特的后腰!
这一箭,没有丝毫留情,没有半分犹豫。
“噗嗤——”
冰冷的箭刃狠狠扎入血肉,穿透甲胄的缝隙,没入腰间深处。
莉泽洛特甚至来不及回头,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她从战马上狠狠掀飞,重重摔在满是血污的泥土之中,长剑脱手而出,滚出数米之远。
剧痛从腰腹席卷全身,她咬着牙,撑着断剑强行起身,踉跄着抬头,死死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那道立在悬崖上的樱色身影,手中还握着刚刚松弦的长弓。
射箭的人,是藤堂镜花。
是那个与她相识七年、相伴七年、在宫廷里温柔嗔怪、在别离时含泪嘱托、在七月里日日书信、说要守着她的藤堂镜花。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莉泽洛特的脑海。
落枫庭院的相拥,寝宫之中的摸头宠溺,别离时的“活着回来”,千里之外的字字相思,那些欢声笑语、温柔缱绻、生死约定,如同晶莹的琉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满地残渣。
她用整个青春去信任、去深爱、去托付全部软肋的人,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从背后,给了她致命一箭。
滔天的愤怒瞬间冲上心头,可压过愤怒的,是铺天盖地的不解、失望、心碎与茫然。
为什么?
悬崖上的藤堂镜花,面色麻木得没有一丝波澜,眼底无喜无悲,无爱无恨,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清淡的声音顺着狂风落下,字字如刀,剜进莉泽洛特的心脏:
“对不起了,我昔日的爱人。”
“但为了天下大局,为了诸国的平衡,你——必须死。”
大局。
好一个大局。
莉泽洛特浑身颤抖,伸手夺过身边亲兵的长弓,指节用力到发白,咔嚓一声,将精铁打造的弓身生生折断,狠狠砸向地面。
她没有射箭,没有怒骂,只是抬着头,鎏金瞳孔里盛满了破碎、复杂、痛彻心扉的光,死死望着悬崖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爱吗?恨吗?怨吗?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下一秒,悬崖之下,喊杀声再次炸响。
那支她盼了许久、本应是救命稻草的两千援军,此刻全数亮出兵刃,从侧方杀出,目标不是联军,而是维特斯仅剩的残兵!
镜花带来的,从来不是援军,是索命的死士。
腹背受敌,前后夹击,挚爱背叛,军心尽碎。
莉泽洛特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心碎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绝境中的冷静。
她翻身上马,捂着腰腹不断渗血的伤口,鎏金瞳孔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最终锁定了一条敌军防守薄弱的突围方向,厉声喝道:
“突围!跟我走——”
残兵们紧随其后,杀出一条血路。
夕阳破开乌云,却照不亮这片绝望的战场。
最终,只有一百二十余人狼狈逃出,半数以上身负重伤口吐鲜血,曾经三千五百精锐的帝国雄师,如今只剩一群残兵败将。
莉泽洛特策马狂奔在荒芜的小路上,左手死死捂住腰后的箭伤,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浸透了战甲,每一次颠簸,都是钻心的剧痛,面色惨白如纸,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痛楚。
她不知道要逃向何方,只知道不能停下。
就在视线逐渐模糊之时,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古朴的古堡,缓缓映入眼帘。
青石筑成的城墙布满岁月的痕迹,城徽上刻着维特斯帝国最古老的家纹——那是她曾祖父亲自督建,藏在边境群山之中,从未载入史册的秘密古堡。
绝境之中,最后的庇护所,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