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多反复,背叛如尘埃。

作者:Aethelia 更新时间:2026/2/11 11:18:38 字数:3601

青石古堡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而嘶哑的声响,如同迟暮老人最后的喘息。

莉泽洛特翻身下马,腰间的箭伤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鲜血早已在战甲上凝结成暗红的痂,顺着裙摆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绽开一朵朵绝望的花。

一百二十余名残兵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人人带伤,却没有一人发出一声哀嚎,唯有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古堡中回荡。

她挥退左右,独自走入一间偏僻的石室,简单拢起篝火,咬开干净的麻布,忍着钻心的剧痛,徒手拔出腰后的箭矢。

冰冷的箭尖带着血肉被扯出的钝痛,她闷哼一声,额角布满冷汗,鎏金瞳孔里没有半分示弱,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理着这七个月来的所有过往。

从卢格敦府的灵体袭杀,到凯旋门的誓师出征,从七月家书的温柔相思,到悬崖之上的致命一箭……桩桩件件,无一不是骗局。

她曾掏心掏肺信任的爱人,曾许下生死相依的王后,竟从始至终,都在将她引向死局。

莉泽洛特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苦涩到极致的轻笑,带着蚀骨的悔恨与怨怼。

东照邪族……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

流着东照血脉的人,骨子里都刻着狼子野心,从来都没有真心,所有的温柔缱绻,全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镜花生在权力核心,掌过后宫情报,怎么可能对诸国合谋一无所知?怎么可能对米斯兰迪尔的通敌毫不知情?

是她傻,是她瞎,是她被情爱蒙住了双眼,将毒蛇抱在怀中,将刀刃递到爱人手里,才落得今日国破兵残、众叛亲离的下场。

“藤堂镜花……你这个骗子。”

“当初,我就不该救你,不该信你,更不该……爱上你。”

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她却笑了,笑得满目疮痍,笑得心如死灰。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输了帝国,输了将士,输了河山,输了全部的真心。

莉泽洛特撑着残破的身躯走出石室,一步步登上古堡最高的议事高台,俯瞰着下方整齐列阵的一百二十名残兵。

这些人,跟着她从维特斯的故土出发,跟着她在西大路鏖战七月,跟着她从尸山血海中突围至此,如今,却要跟着她一同赴死。

她面色肃然,摘下头顶的战盔,墨色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对着下方的士卒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却郑重:

“诸位,维特斯帝国,败了。”

“是我无能,是我识人不清,是我辜负了帝国,辜负了先祖,更辜负了诸位的信任与追随。我对不起你们。”

死寂的沉默笼罩全场,片刻后,莉泽洛特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平静开口:

“敌军不日便会攻破古堡,我不愿裹挟诸位一同殉国。”

“愿意放下兵器,离去求生的,我莉泽洛特,以末代君王的名义,赐你们平安,绝不追责。”

“愿与我一同守着帝国最后的尊严,共赴死战、魂归天国的,便留在此地,与我一同,战至最后一息。”

她以为,总会有人选择活下去。

毕竟,谁愿陪着一个亡国之君,白白送掉性命。

可下一秒,一百二十名残兵,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甲胄铿锵,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震彻古堡:

“Für de Kaiser, für das Reich!”

(为了皇帝,为了帝国!)

无一人退缩,无一人离去。

一百二十道身影,一百二十颗忠心,在这破败的古堡中,撑起了维特斯帝国最后的脊梁。

莉泽洛特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唇角却扬起一抹释然又悲壮的笑意。

有臣如此,有士如此,她纵是死,亦无憾了。

“好。”

“既如此,便与我一同,共赴天国,守我维特斯荣光!”

残阳染红天际,敌军的铁蹄终于踏碎了古堡的大门。

喊杀声、破门声、刀剑碰撞声,席卷了整座古堡。

一百二十名残兵,向着数千敌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没有畏惧,没有退缩,用血肉之躯,筑起了帝国最后的防线。

不过半刻钟,古堡彻底沦陷。

莉泽洛特孤身一人,站在古堡最高的王座厅内。

玄铁重甲布满裂痕,身上添了数十道新伤,鲜血浸透了每一寸衣料,她缓缓转身,瘫坐在那座曾祖父留下的古老石王座上,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恐惧,没有怨毒,只有一片死寂的释然。

大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藤堂镜花身着樱色留袖,面色麻木,走在最前方。

米斯兰迪尔一身华服,满脸得意与阴狠,紧随其后。

诸国联军的将领、叛臣、雇佣兵,簇拥着两人,踏入了这座象征着维特斯末代荣光的王座厅。

莉泽洛特缓缓抬起眼,鎏金瞳孔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空茫。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所有叛臣敌将,最终,稳稳落在了藤堂镜花的身上。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穿云裂石的力量,在空旷的王座厅中缓缓回荡,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支撑她活到现在的问题:

“告诉我,藤堂镜花。”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面对莉泽洛特那声破碎到极致的质问,藤堂镜花的身躯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素白的脸颊上,那层麻木的假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出压抑到扭曲的怒意与慌乱。

“你是在质问我吗?”

“莉泽洛特,你凭什么质问我!”

一声厉喝撕破死寂,藤堂镜花猛地拔出腰间佩戴的佩剑,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狠狠一扬,长剑带着破空的锐响,径直朝着王座上的莉泽洛特甩射而出!

剑锋寒冽,去势夺命。

莉泽洛特下意识侧身躲避,可重伤之下的身躯早已迟滞,加上心神俱碎,根本无力完全避开。

“噗嗤——”

冰冷的剑锋狠狠穿透她的左肩,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残破的身躯死死钉在身后的古老石质王座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骼仿佛被生生碾碎,莉泽洛特的脸色骤然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密密麻麻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散乱的墨发,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却连痛呼都发不出来。

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一剑抽干,唯有心脏,还在因为极致的背叛与痛楚,疯狂地抽搐、滴血。

“我警告你,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藤堂镜花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你最好,别再来烦我。”

这一刻,莉泽洛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陌生,遥远,面目全非。

那个会在落枫庭院里嗔怪她、会在寝宫揉着她的头发、会在别离时红着眼眶说“活着回来”、会写七月家书诉尽相思的藤堂镜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披着爱人皮囊,冷血绝情的刽子手。

鎏金的瞳孔里蓄满了泪水,视线模糊一片,莉泽洛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最后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希冀,一字一顿地追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难道……你以前对我的所有好,所有爱,全都是假的吗?”

“全都是……伪装出来的吗?”

“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对不对?”

“镜花,你告诉我,不是的……对吗?”

她宁愿此刻身中万箭,宁愿帝国覆灭,宁愿尸骨无存,也不愿相信,那七年的朝夕相伴、生死约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时,还在奥列赫宫的落枫庭院里,镜花还会叉着腰嗔怪她,还会笑着给她做饭,还会抱着她说永远不分开。

可现实,比刀刃更锋利,比烈火更灼人。

藤堂镜花缓缓回过头,脸上最后一丝颤抖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毫无温度的麻木,她淡淡地看着被钉在王座上、狼狈不堪的莉泽洛特,薄唇轻启,吐出最残忍的答案:

“我没什么好说的。”

“如你所见,一切都是假的。”

如你所见,一切都是假的。

这十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碎了莉泽洛特最后一丝神魂。

“哈哈……哈哈哈——!”

莉泽洛特突然放声大笑,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从眼角滚落,顺着染血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剑锋上。

笑声凄厉、悲凉、绝望,在空旷的王座厅里回荡,像濒死孤狼的哀鸣,又像帝王最后的挽歌。

爱了七年,信了七年,赌上了帝国、将士、河山与全部真心,最后只换来一句——如你所见,全是假的。

她痛苦地闭上双眼,再也不愿看藤堂镜花一眼,再也不愿看这满是背叛与虚伪的世界。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救你,不该帮你,不该爱上你。

我甚至希望,我从未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你也从未闯入我的世界。

那样,你不用背负所谓的大局,我不用输掉一切,我们都不会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下场。

对谁,都好。

“聊完了吗?”

米斯兰迪尔阴恻恻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手下立刻将早已备好的火油泼洒在古堡的梁柱、帷幕与石砖上,“聊完了,就该送珀佩图亚的僭主,维特斯的末代君王,上路了。”

藤堂镜花没有再看莉泽洛特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王座厅外走去。

只是在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几不可查地回过了头,看向那个被钉在王座上、泪流满面的黑发金瞳女子。

可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麻木,没有心疼,没有不舍,没有半分波澜。

随即,她抬脚,彻底走出了这座承载了莉泽洛特最后尊严的古堡。

米斯兰迪尔冷笑一声,甩手将燃着的火折子扔向火油遍地的地面。

“轰——”

冲天的烈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疯狂吞噬着古老的青石古堡,火舌卷着浓烟,直冲昏暗的天际,将整座城堡裹入一片赤红的炼狱之中。

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梁柱崩塌的轰鸣声,烈火呼啸的嘶吼声,交织成维特斯帝国最后的挽歌。

被钉在王座上的莉泽洛特,静静地闭着双眼。

剧痛、心碎、绝望、释然,所有的情绪都已经燃尽。

反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帝国没了,将士死了,真心碎了,爱人没了,连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冀,都被彻底碾碎。

烈火渐渐逼近,灼热的温度炙烤着她的肌肤,浓烟呛入喉间。

莉泽洛特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只是静静地靠在被烈火灼烧的王座上,任由火焰吞噬自己的身躯,吞噬那身残破的战甲,吞噬她七年的爱意,吞噬维特斯最后的帝王。

落枫的温柔,凯旋门的誓言,悬崖的背叛,王座的利刃,冲天的烈火。

一切,都结束了。

枫色帝京,烬于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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