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热浪如同滚烫的潮水,一层层席卷而来,灼烧着空气,也炙烤着莉泽洛特的面庞,泛起火辣辣的痛感,连呼吸都带着火油与焦炭的腥气。
她缓缓睁开双眼。
鎏金的瞳孔里,再没有爱恨,再没有不甘,只剩下漫天翻涌的赤红火焰,熊熊燃烧的火舌舔舐着古堡的石墙,将一切光影都揉碎成绝望的橘红。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些尘封的过往。
是落枫庭院里镜花的笑靥,是寝宫暖灯下温柔的呢喃,是七年朝夕里的耳鬓厮磨,是别离时那句泣血的“活着回来”。
曾经字字句句皆是温情,声声语语都是真心,可此刻回荡在脑海里,却只剩下尖锐的讽刺与蚀骨的恶心。
美好碎了,真心烂了,连回忆都变成了扎进骨头里的刺。
“罢了……罢了……”
莉泽洛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被火声吞没,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自嘲的笑意,“我的人生,终究也就这样了。”
输了河山,丢了人心,碎了爱意,亡了家国。
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火光摇曳间,虚幻的人影在眼前缓缓浮现。
是一身戎装、眉眼威严的父亲,是笑容温和、护她长大的兄长,两人站在火光尽头,如同生前一般,静静望着她。
莉泽洛特颤抖着伸出染血的手,想要触碰那遥不可及的身影,泪水混着烟尘滑落,声音破碎而愧疚:
“父亲……兄长……对不起……”
“先祖们毕生追逐的普世**,我……没能完成。”
“我把维特斯,弄丢了。”
她不是没有后悔过。
后悔当初轻信了伪装,后悔将软肋全盘托出,后悔为了情爱昏聩误国,后悔亲手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她比谁都清楚,后悔本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既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也挽回不了逝去的一切,只会在溃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一遍又一遍,凌迟着自己仅剩的神魂。
烈火越来越近,火舌已经舔舐到了她的裙摆与战甲。
莉泽洛特缓缓抬起头,透过燃烧的穹顶裂痕,望向被浓烟染黑的天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千里之外那座金碧辉煌的帝都。
“再见了……我的维特斯帝国。”
“再见了……我的故乡,新维也纳。”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再看一眼新维也纳高耸的城墙,想再踏一次奥列赫宫的落枫小径,想再以帝国君王的身份,站在凯旋门下,看一次旌旗猎猎。
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如果。
没有人的一生,可以毫无遗憾。
就算真的能回到从前,以当年那份青涩、那份热忱、那份盲目又赤诚的阅历,她依旧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依旧会奋不顾身地去爱,依旧会落得今日这般结局。
这是宿命,是劫数,是刻在骨血里的注定。
若人生真的有轮回,有重来,我们也只会沿着相同的轨迹,一步步走向相同的终点,撞碎在相同的结局里,无处可逃,无从更改。
这就是人生,是帝王的人生,是她莉泽洛特的人生。
冲天的烈火终于彻底将她吞噬,火舌裹住了她残破的身躯,烧焦了墨色的长发,融化了玄铁的战甲,将那一双曾睥睨天下的鎏金瞳孔,永远封存在了这片赤红的炼狱之中。
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只有平静的、归于尘埃的释然。
整整三个时辰,大火才渐渐褪去,狂风卷走漫天灰烬。
曾经巍峨古朴的古堡,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石梁倒塌在地,满目疮痍。
地面上,散落着几具早已辨认不出模样的焦黑尸骸,被烈火焚尽了血肉,焚尽了荣光,焚尽了所有的爱恨与执念。
一座燃烧殆尽的古堡。
一群殉国而死的忠魂。
一个退出历史舞台的古老家族。
一个彻底落幕的辉煌帝国。
枫色染过的山河,终究烬于烈火。
曾光照万里的帝京,从此,再无君王。
灼骨的热浪仿佛还缠在四肢百骸,烈火焚身的剧痛尚未从魂灵中褪去,莉泽洛特猛地从软榻上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浸透了内里的丝质寝衣,黏腻地贴在脊背,泛着刺骨的凉。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是从炼狱死局中挣扎醒来的本能应激。
指尖攥紧身下柔软的绒毯,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莉泽洛特茫然地抬眼,环视着周遭的一切——雕花木梁悬着水晶灯盏,墙壁挂着维特斯帝国的蔷薇家徽,窗沿摆着她年少时最爱的白蔷薇盆栽,每一处陈设,都刻在她尘封的童年记忆里,熟悉到让她浑身发颤。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尽数翻涌成极致的骇然。
“这是……哪里?”
莉泽洛特低声呢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魂灵深处残存的烈火剧痛,从混沌中抽离理智。
她踉跄着走到窗前,推开半掩的窗棂。
黄昏的日落余晖铺天盖地洒下,金橘色的柔光裹住她的身躯,温暖和煦,没有半分烈火的灼烫,只有晚风卷着庭院的花香,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一个荒诞却又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冲破脑海——
她……是不是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所有背叛尚未开场,所有至亲都还在身边的,遥远岁月。
“爱丽丝。”
莉泽洛特试探性地开口,唤出那个深埋在记忆最深处、陪伴她整个少女时代的侍女名姓。
前世维特斯——路易斯安那战争中,爱丽丝为护她而死,这个名字,已经隔了一世的战火与白骨,再未出口。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莉泽洛特的指尖微微攥紧,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失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却轻缓的脚步声,带着宫廷侍女独有的恭谨。
木门被轻轻推开,身着浅蓝侍女服的少女快步走入,垂首躬身,语气温顺又恭敬:“公主殿下,您唤奴婢?”
爱丽丝。
真的是爱丽丝。
莉泽洛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沸腾,前世惨死的绝望、被背叛的痛楚、烈火焚身的死寂,在这一刻尽数被狂喜冲垮。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的潮热,却又强行敛去所有失态,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什么,你退下吧。”
爱丽丝躬身应是,转身正要迈步出门。
“等等。”
莉泽洛特突然开口,声音稳住了几分,她攥紧窗沿,故作随意地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爱丽丝微微一愣,显然不解公主为何会问出这般常识性的问题,却依旧恭恭敬敬地回话:“回公主,是星历1411年。”
星历,1411年。
莉泽洛特缓缓坐回软榻,指尖冰凉,却又浑身滚烫。
她摆了摆手,让爱丽丝退下,木门合上的瞬间,她再也撑不住,瘫坐在榻上,大口呼吸着。
1411年。
父亲腓特烈三世正值盛年,王国王权稳固,龙骧虎视,坐镇朝堂。
她的兄长,那个温柔护着她、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王储,还在宫廷之中研习帝王之术,意气风发。
而那场动摇国本、葬送无数宗室、让帝国走向毁灭的珀佩图亚继位战争,还有整整六年,才会爆发。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她没有遇见藤堂镜花,没有染上那场名为“爱意”的剧毒。
米斯兰迪尔还只是个普通移民,没有机会接触权力核心,更没有通敌叛国的资本。
父兄健在,王国安稳,山河无恙,她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维特斯公主,不是那个国破家亡、被挚爱钉在王座上、焚身于烈火的末代君王。
烈火焚城的死亡是真,血海深仇是真,亡国之痛是真。
而此刻,重生归序,也是真。
莉泽洛特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漫天的落日余晖,鎏金的瞳孔里,不再是前世的死寂与破碎,而是燃起了覆雪之下的寒火。
这一世,她不会再识人不清,不会再为爱昏聩,不会再愧对先祖,不会再让维特斯帝国,烬于烈火。
所有背叛她的人,所有倾覆家国的仇,所有未完成的梦,她都要一一清算,一一改写。
星历1411年,枫色帝京,落日归序。
莉泽洛特的重生复仇之路,自此,正式开启。
莉泽洛特缓步走至窗前,抬眸望向悬于天穹之上的耀阳。
炽烈的日光倾洒而下,裹着暮春的暖意,铺满她的肩头与发顶,将周身的寒意烘得消散殆尽。
可这世间最温热的阳光,却自始至终,都无法驱散她眼底那片淬了血、凝了冰的寒冽。
那是烈火焚城都烧不尽的恨,是穿心利刃都剜不掉的伤,是前世所有背叛与覆灭,刻入魂灵的印记。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名字。
藤堂镜花。
她曾经掏心掏肺去爱、倾尽所有去信、许下生死与共的昔日爱人,如今的关桐王储,也是亲手将她钉在王座、焚尽她帝国与人生的,头号仇敌。
那些落枫下的轻笑,暖灯下的软语,七年朝夕的缱绻,千里家书的温柔,一幕幕美好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可下一秒,所有温情尽数碎裂,化作悬崖上那支致命的冷箭,化作王座厅里麻木的绝情,化作冲天烈火中那句“如你所见,全是假的”。
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焚灼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会再为爱昏聩,绝不会让家国覆灭、父兄惨死、自身焚身的悲剧,再次上演。
她以魂灵起誓,定要亲手改写宿命,清算所有血债,护下整片维特斯山河。
从此,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之上,将盘踞起一头威震山河的雄狮,伫立一只俯瞰天下的猎鹰。
雄狮守国,猎鹰噬仇。
旧王已死,新王永在。
那个在烈火中焚尽一切、国破家亡的末代君王莉泽洛特,已经永远死在了1422年的古堡废墟里。
从今往后,立于这片土地之上的,是携血海深仇、掌帝王心术、誓改乾坤的新生之主。
但莉泽洛特比谁都清醒。
她带着前世亡国的惨痛教训,深知怒火是最廉价、最致命的毒药。
若被恨意吞噬心智,被复仇冲昏头脑,只会重蹈覆辙,再次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她可以恨入骨髓,可以狠厉无双,但绝不能做被情绪操控的莽夫。
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心口,用力按住那颗被怒火焚灼、疯狂跳动的心脏。
一呼一吸间,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与杀意,将滔天恨意尽数敛入眼底最深的寒潭之下。
外表平静如冰,内心烈焰蛰伏。
谋定而后动,隐忍而后杀。
这一世,她要做执棋人,不做局中子。
要让所有背叛者,都匍匐在她的王座之下,付出万倍于前世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