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的银幕已经亮起,光影在黑暗中流动,周遭是隐约的台词声与咀嚼声,可我的鼻尖却固执地萦绕着一股消毒水味——冰冷、刺鼻,明明我还坐在电影院里,离医院还有很远的路,那味道却像附骨之疽,挥之不去。我抬起手使劲搓了搓鼻子,搓得发红发疼,可那股味道还在,像已经长进了皮肤里。
佐藤应该已经到家了吧。下午没能陪她看完电影,还让她担心,等这件事处理完,该做些什么弥补她才好……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心底的不安压了下去,指尖莫名发凉。
我攥着衣角,快步走出影院,寒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却吹不散鼻尖的消毒水味。赶到医院门口时,我甚至没来得及搓一搓冻僵的手,就匆匆拉住护士,想问奶奶的情况。可话音还没出口,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叫住——是灯子阿姨,奶奶最好的朋友。她脸上没有平日的温和,眉头拧着,眼底藏着我读不懂的情绪,朝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我跟她到一旁的角落。
“星野,好久没见了,最近还好吗?”灯子阿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连开口都觉得费力,只能勉强挤出一句:“还好,没什么事。”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
灯子阿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眼底的情绪翻涌,像是在斟酌着什么,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很抱歉,突然打电话叫你过来,没打扰你吧?”
“啊,我才是,”我连忙抬头,语气尽量放平,“谢谢灯子阿姨一直照顾奶奶,辛苦您了。”
灯子阿姨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轻轻摇了摇头:“呵呵,不客气,这也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星野,跟我过来吧。”
我跟着她往住院部走,脚步有些发飘,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和我鼻尖萦绕的味道重叠在一起,压得我喘不上气。走到奶奶的病房门口,我愣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奶奶常用的保温杯、老花镜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病床,铺得整整齐齐,却透着刺骨的冷清。
灯子阿姨站在病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僵硬,过了很久才转过身,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星野……我接下来和你说的事,希望你不要害怕。”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心跳撞得肋骨发疼,却连一声喘息都不敢漏出来。我攥着衣角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不出血,却只有钻心的钝痛,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凉得像冰。
“你的奶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灯子阿姨的声音哽咽了,眼底泛起水汽,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一直是个很好的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等会儿你见到她,不要害怕,因为她到最后,心里都装着你,她一直是最爱你的人。”
我机械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思绪。其实我大概猜到了,从灯子阿姨反常的语气里,从鼻尖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里,可我还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太突然了,突然到我连难过的准备都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不完全是空白,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我喘不过气,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弄出来。
灯子阿姨牵着我的手往楼下走,她的手很凉,也在发抖,比我的手还要凉,指尖泛着青。地下二层的走廊没有暖气,阴冷的空气裹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钻进衣领,冻得我浑身发麻、牙齿轻轻打颤,在这深冬里,显得格外刺骨。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从心口开始,一点一点漫到指尖,漫到脚底,漫到头发丝里。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块冰。医护人员打开最里面保存室的门,惨白的灯光下,奶奶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详得像是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沌,连呼吸都变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灯子阿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是你奶奶最疼爱的孙女,也是她最挂念的人,她走的时候,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她生前没有痛苦,很安详,”灯子阿姨擦了擦眼角,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心疼,“走得很平静。”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灯子阿姨,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奶奶她……真的没有任何痛苦,对吗?”
灯子阿姨用力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冻得胸口发疼,却还是努力放平语气:“那就好……麻烦灯子阿姨您了,辛苦您了。”
灯子阿姨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暖意:“星野,你是个好孩子,太懂事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好,我知道你不一定能接受,但是你要试着坚强起来,知道吗?”
我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连呜咽都咽了回去。
灯子阿姨一直送我出了医院,帮我拦了出租车,反复叮嘱司机慢一点,看着车子发动,才转身离开。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落在脸上,忽明忽暗。奶奶没有受病痛的折磨,走得很安详,我告诉自己,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可心口的空缺,却越来越大,连指尖都凉得发僵。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往常奶奶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身影,也没有淡淡的茶香味,只有冰冷的空气裹着我。玄关的鞋柜上,还放着她那双老棉鞋,鞋头有点塌,是她穿久了的痕迹。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再也不会穿它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离别,父母离开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或许,我早就该学会一个人面对所有。如果连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住,大概,我也活不到现在吧。
可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真的太突然了。
新年明明就要到了,我还和佐藤约好,等奶奶回来,一起吃年夜饭,一起看烟花,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奶奶,我和佐藤在一起了,还没来得及让她看到,我也有人疼、有人陪了……可她却走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拨通了佐藤的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她的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担忧,像一束暖光,却照不进我此刻冰冷的心底。
“喂,星野?你那里处理好了吗?”
我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指尖的颤抖,却骗不了人。我想,我这回应该还算冷静吧。
“嗯……大概这几天有些事,”我顿了顿,喉咙发紧,连说对不起都觉得费力,“抱歉……抱歉啊,佐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佐藤的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没关系,星野。你……你没事吧?”
“我……我没什么事,”我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底的酸涩压回去,“嗯……我处理完会联系你的。”
“那为什么……你在哭呢?”
佐藤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我所有的伪装。我下意识抬起手,颤抖着摸向眼角,才发现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刺骨,滴在手背上,烫得我心慌。
“啊……没什么的,”我慌忙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却还是强装镇定,“那个……佐藤,晚点再联系你吧,再见。”
我没有给佐藤说话的机会,匆匆挂断了电话,把手机狠狠扔在沙发上,身子不受控制地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沙发腿,寒意顺着后背蔓延全身。终于再也忍不住,却还是死死捂住嘴,不让呜咽声漏出来,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膝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哽咽的钝痛,胸口像是被堵得喘不上气。可我连哭都不敢大声,怕一出声,就再也停不下来。怕一出声,就会把隔壁的邻居引来。怕一出声,就会让这个空荡荡的屋子,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回音。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慢慢站起身,突然很想看看奶奶的照片。我翻遍了家里的柜子,终于找到了那本旧相册,封面已经泛黄,边角也磨得发毛。
奶奶的照片很少,只有寥寥几张。一张是她的结婚照,那时候的她很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眼里满是光亮;一张是她抱着小时候的妈妈,妈妈扎着两个小辫子,乖巧地靠在她怀里,笑得很开心;还有一张,是她抱着刚出生的我,我闭着眼睛,睡得很香,她低头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她和灯子阿姨的合影,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应该是年轻时候拍的。那时候的她们,和我跟佐藤一样,也是最好的朋友吧。
我坐在地板上,捧着相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眼神空洞,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指尖轻轻拂过奶奶的照片,指腹蹭过泛黄发脆的纸页,连碰都不敢用力,生怕把照片上的温度蹭掉。可照片本来就是凉的,从来就没有温度。那些我以为的温暖,不过是她活着的时候,透过相纸传过来的幻觉。明明是最亲近的人离开了,明明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我为什么感受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空落,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块,冰冷又荒芜,连指尖都凉得发僵。泪水砸在相册的边角,晕开小小的湿痕,我却浑然不觉。
第二天早上,敲门声响起,是灯子阿姨。她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整晚没睡。
葬礼举行得很快,简单又冷清,没有多少人来,大概是因为太突然,很多亲友都没来得及通知。我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一旁,看着奶奶的遗像,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仪式结束后,灯子阿姨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打火机点燃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我从来不知道她会抽烟。她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忽然说:“你奶奶以前最讨厌我抽烟,每次都要念叨半天。现在,她总算念叨不着了。”看着她指尖的烟卷,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才发现,她也在强撑。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台阶冰冷,寒意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冻得我浑身发麻。“抱歉啊,”灯子阿姨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圈,声音沙哑,“我很少抽烟的,但是今天……实在忍不住。”
“没关系的,灯子阿姨,”我轻声说道,语气很轻,“谢谢您一直陪着奶奶,她最后的时刻有您在,一定很开心。”
灯子阿姨突然伸出手,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怀抱很凉,也在发抖,声音哽咽:“星野,以后,你就只有一个人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我靠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大概灯子阿姨也和我一样,心里满是悲伤,可她是成年人,她必须坚强,必须撑起这一切,必须告诉我,要好好活下去。
“你也不小了,”灯子阿姨松开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语气里满是心疼,“可现在,却把你一个人丢下,实在太可怜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或许在灯子阿姨眼里,我是最痛苦的人,可我连难过的资格都好像没有——我已经习惯了离别,习惯了一个人,可这一次,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离别,可原来,习惯并不代表不疼,只是把疼痛藏在了心底,不敢轻易触碰。
下午,灯子阿姨把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交给我,深色的木盒冰凉刺骨,掂在手里却沉得惊人,沉得我几乎握不住,指尖死死扣着盒子的边缘,指甲嵌进木纹里,钝痛蔓延开来。“后天就要下葬了,”她看着我,语气轻柔,“星野,这几天你正常上学就好,不用特意请假,之后我联系你,我们一起去,给你奶奶下葬。”
我接过骨灰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奶奶最后的温度。回到家,我机械地做饭、吃饭、睡觉,所有的动作都像是按部就班,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我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心底的空落和疼痛,就会汹涌而来,将我淹没。
第二天,我按时来到学校,穿着宽大的校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尽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午休的时候,我还是撑不住了。
我只做了一份便当,走到佐藤面前,把便当放在她桌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打断了她想说的话:“我不饿,佐藤,你吃吧。”
说完,我没有看她的眼睛,转身就走出了教室。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坐一会儿,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
天台的门被锁住了,我只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台阶冰得刺骨,寒意顺着臀部蔓延到全身,冻得我浑身发抖,指尖泛青,却一点都不想动。风卷着碎雪吹过来,落在脸上,凉得生疼。我却连抬手拂去脸上碎雪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生活。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摆脱孤独,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可奶奶的离开,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期待。我不敢见佐藤。我怕一见到她,那些拼命压下去的情绪就会全部涌出来。我更怕见到她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好好爱她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配得上她的喜欢?
突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却打破了这里的寂静。我猛地回过神,慌忙擦了擦眼角,收拾好所有的情绪,准备起身离开——我不想让佐藤看到我这副样子。
佐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柔又带着一丝担忧,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啊……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坐下,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道:“我们聊聊吧,星野。”
我低下头,盯着冰冷的台阶,声音僵硬,带着一丝倔强,努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这是我的事,你不用担心的……而且我也没什么事,真的。”佐藤没有说话。只是往我身边又靠近了一点,肩膀贴着肩膀,温度隔着校服传过来,很轻,很暖。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陪我一起在台阶上。我突然发现,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