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冷比往日更刺骨,雪落得猝不及防,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得发木。灯子阿姨终究是没等我,她大概是怕我撑不住,怕我站在墓前,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
那天从医院分开后,她第二天就悄悄送奶奶走了。没有通知我,没有让我送最后一程。
我握着她留给我的那个小小的盒子,轻得发飘,却又沉得压手腕,指尖触到盒面的凉意,才后知后觉地懂——里面是空的,可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一点都不假。
灯子阿姨总是这样,把所有尖锐的疼都自己扛着,连让我难过的机会,都想替我省下来。她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我鼻尖发酸。
我还是找灯子阿姨要了墓园的地址,哪怕已经送过了,哪怕只是一座新立的墓碑,我也想去看看奶奶,想跟她说说话。
我坐在玄关前,指尖抵着冰凉的地板,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模糊。佐藤不在身边时,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慢到每一秒都难熬,可此刻,却慢得像停住了,窗外的雪飘了又落,等我回过神,天已经快擦黑,竟不知不觉坐到了下午。
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死寂,也打破了这份凝固的时间。
我打开门,佐藤站在门外,雪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脸色和窗外的雪一样白,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啊,下午好…”
我垂着眼,声音有些发哑,连抬头看她的力气都没有:“…佐藤,你怎么来了?”
“嗯…我…觉得这时候,我应该在你身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雪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玄关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要出门了。”我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想关门,心里乱糟糟的,我怕她看到我这副模样,怕那些拼命压下去的情绪,会在她面前碎得一败涂地。
佐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像一层薄冰,隔在我们之间。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想说让我等等她,想说陪我一起,可我没敢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轻轻关上了门,隔着门板,低声说了句“再见”,便转身一个人走进了雪地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飞虫在打转,什么都听不真切,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模糊,我没法集中注意力,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冰面上,随时都会摔倒。
尖锐的鸣笛声刺破耳鸣传来时,车已经到了身旁,刺眼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没有躲,也没有反应,甚至没有觉得害怕,只觉得浑身麻木,连疼的感觉都没有了。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好像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都在远去,就算此刻栽倒下去,好像也没什么要紧。
只是恍惚间想起佐藤,想起她担忧的眼神,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大概会难过吧。
一股有力的力道突然从胳膊上传来,猛地将我拉扯出去,我重心不稳,重重坐在了雪地里,冰凉的雪瞬间渗进裤子,冻得我打了个寒颤。抬头时,撞进佐藤的目光里——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雪,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眉间的疑惑只闪了一瞬,便沉了下来。她蹲下身,声音冷得发颤,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刚才在想什么?”
这样的佐藤太陌生了,陌生到我觉得眼前的人,好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柔的她。我低下头,抿着嘴唇,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准备说说吗?”她的声音依旧很冷,却比刚才软了些,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碰我,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没有丝毫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用尽全身的气力,才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语气里带着笨拙的掩饰:“对不起…有…一点分神了…哈哈,差点就撞到了…抱歉…”
佐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我面前,雪落在她的肩头,越积越厚。空气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股无形的沉重,压得我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要去哪里?”
“…佐藤…”我抬起头,看着她,眼底的酸涩再也藏不住,却还是强忍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蔓延开来,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落在我们的身上、脸上,冰凉刺骨。我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与坚定,终于还是卸下心防,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佐藤…愿意陪我一起吗?…”
佐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出手,掌心带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我指尖的冰凉。我握住她的手,借着她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雪从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我们继续向前走着,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紧紧挨着。我很想像佐藤说说心里的乱,说说那份空落的疼,说说我对奶奶的想念,可话到嘴边,却又堵了回去,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走到墓园门口,冰冷的铁门透着刺骨的寒意,我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带着佐藤走进了墓园。
我凭着灯子阿姨给的地址,慢慢寻找着奶奶的墓碑,很显眼,因为是新立的缘故,石碑干干净净,被雪衬得格外亮,没有一丝尘埃。
我什么都没带,没有祭品,没有鲜花,只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奶奶的照片——照片里的小老太太,眉眼依旧慈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石碑微微有些弯曲,像极了她平日里驼着的背,矮小的身影,在茫茫白雪里,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佐藤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对着墓碑微微欠身:“奶奶,我是星野的女朋友。”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惊讶,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佐藤没有看我,继续对着墓碑说着,语气郑重:“之后的日子,我会一直陪着她,好好照顾她,请您放心,把她交给我。”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又郑重,雪落在她的发梢,她却浑然不觉。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认真。
我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轻轻说道:“佐藤,明明不需要这样的…”
佐藤转过身,看着我,眼底的冷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温柔与担忧:“你刚才,差点就撞到车了。”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积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辩解,也带着一丝愧疚:“那是…意外…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分神了。”
“我知道,”佐藤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传过来,“但是,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呢?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吗?”
我看着地上的雪,雪花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发疼。佐藤说的很对,我不该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可心底的那道坎,我还是没发迈过去,还是想再挣扎一下,想自己撑过去。
“因为我自己,可以解决的。”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倔强,也带着一丝底气不足。
佐藤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如果我没来,你会…怎么办?”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确实错了,错在太固执,错在把她推开,错在忘了,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轻轻握紧佐藤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过错。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只是静静地陪着我,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驱散我心底的冰凉。过了很久,我对着墓碑,轻声说道:“奶奶…我们之后再来看您…再见…”
出了墓园,雪已经小了些,风也柔和了许多。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佐藤,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也带着一丝释然:“谢谢你…我…有点处理不过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前走,一切都太突然了,太乱了,我的大脑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明白,什么都处理不了…”
佐藤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却用沉默的陪伴,给了我最坚实的依靠。
回到家,屋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奶奶的身影,没有淡淡的茶香味,只有冰冷的空气,裹着我们。我们坐在沙发上,沉默地陪着彼此,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过了很久,佐藤才轻轻开口,语气温柔:“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不知道…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要收拾一下奶奶的东西吗?”佐藤的目光落在奶奶的房间门口,语气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我的伤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奶奶的房间门紧闭着,里面藏着她留下的所有痕迹。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收拾一下吧,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们一起走进奶奶的房间,慢慢整理着她的遗物。她的东西很少,真的很少,少到一个纸箱就装下了全部,少到我也是其中一件——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副老花镜,一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还有几张旧照片。那点零碎的物件,藏着她一辈子的痕迹,也藏着我所有的念想,连我此刻无依无靠的慌张,都被这小小的纸箱,一并装了进去。
佐藤陪着我,一直整理到深夜,没有抱怨,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帮我叠衣服、收物件,偶尔递一张纸巾,帮我擦去眼角不小心滑落的泪水。
我起身走进厨房,简单煮了两碗面,没有放太多调料,清淡得像此刻的心情。我们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没有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吃完面,佐藤收拾好碗筷,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今晚,我就不回去了…已经很晚了,外面也还在下雪。”
我看着她,心里满是感激。现在的家,实在是太安静了,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有她在身边,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好像就淡了一些,也安心了一些。
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若是以前,我大概会很紧张,会很兴奋,会睡不着觉,可现在,我实在没有多余的情绪去感受这些。心底的空落还在,疼也还在,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暖意。
佐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很轻,很暖,包裹着我,驱散了夜里的寒意。有她在身边,我紧绷了很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大概,今晚,不会再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