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不是那种刻意察觉的流逝，是回过神的时候，白天的喧闹已经淡得差不多了，才发现这趟说走就走的出行，快要到收尾的时候。
夜晚的游乐园和白天完全是两副样子，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不是刺眼的亮，是软乎乎的、漫开的光，把热闹的喧嚣压下去，剩下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温柔。风也凉了些，吹在脸上没有午后的燥热，反倒有点清清爽爽的感觉。
我们坐在园区的椅子上，没吃完的意面就放在旁边，叉子随便摆着，早就凉透了，也没心思去收拾。手里的奶茶不是夏天那种冰得扎手的温度，温温的，握在手里，热量慢慢渗进指尖，不算特别甜，却让人觉得心里有点发沉的暖。
佐藤看着周围慢慢走的人，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满足的懒：“今天玩得很开心呢。”
我低头搅着手里的奶茶，勺子转来转去，液体裹着漩涡，没什么规律，就像我脑子里的念头，乱糟糟的，理不清。我没敢看她，只是小声应着，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嗯，真的…很开心。”
佐藤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很淡，不浓烈：“是吗，那下次再一起出来吧。”
我点头，点得很用力，怕她看不到我的认真，又怕太过用力显得奇怪，只能攥着杯子，低声应：“嗯。”
其实心里一直在慌，慌这种开心会不会是暂时的，慌我这样沉闷又没什么意思的人，会不会留不住身边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一直陪着我，可我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不管她去哪里，我都想跟着，就这么安安静静跟着就好，我没什么奢求的。
摩天轮的灯就在这时候亮起来了，整座摩天轮裹着光，慢慢转，不像电视剧里拍得那么刻意浪漫，就是很普通的、夜晚的光景，可偏偏看得人移不开眼，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慌，好像被这光压下去了一点点。
我抬头看了看佐藤，声音还是小小的：“饱了吗？”
佐藤吸了一口奶茶，点头，眼睛弯着：“嗯，星野呢？”
我站起身，目光落在摩天轮上，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很平淡地开口：“最后去一个地方吧。”
佐藤没多问，跟着我站起来，乖乖应了一声：“嗯。”
摩天轮的轿厢比想象中小，空间逼仄，转起来的时候会轻轻晃，不是让人害怕的晃，就是有点不安，我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攥着衣角，还是改不了这种一紧张就无处安放的习惯。
佐藤趴在玻璃上看外面，语气带着点惊喜，很轻，不吵闹：“哇，好美啊，灯光像星星一样，像地上的星河。”
她抬手解开扎头发的发绳，长发散下来，顺着肩膀滑落，没什么特别的修饰，就是很普通的样子，可我看着，就觉得喉咙有点发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轻轻喊了她的名字：“佐藤…”
佐藤转过头，眼里映着外面的光，懵懵的：“嗯？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满心的话堵在里面，愧疚也好，感激也好，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意，全都搅在一起，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没什么。”
佐藤哦了一声，没追问，只是转回头，看着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突然淡下来，没有刚才的惊喜，很轻，像羽毛擦过心口：“其实星野，很害怕吧。”
我浑身一僵，指尖更紧地攥着衣角，往常被人戳中心事，我总会假装没事，低下头，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需要。可这一次，我没躲，也没装，只是垂着眼，心里乱糟糟的，承认了那份没出息的怯懦。
怕一个人，怕好不容易靠近的温暖又没了，怕自己麻烦到别人，怕自己这副样子，配不上别人的好。所以奶奶走后，我就把自己关起来，推开所有靠近的人，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其实只是没出息地逃避，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佐藤的声音一直很轻，没有指责，没有说教，只是带着点心疼，淡淡的：“怕自己一个人，怕身边的人离开，不想麻烦任何人，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也想过，我们这样，是不是奇怪，是不是不对。”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颤，“可喜欢这种事，好像也由不得自己。我知道你温柔，知道你不是故意疏远，只是习惯了自己撑着。”
“我一直在想，能不能走到你心里去，能不能让你依赖我一点。”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不是大哭，就是静静的，眼泪砸在衣服上，没什么声音，“你约我出来的时候，我就想，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因为我喜欢你啊，所以想当你的依靠，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掉眼泪，心里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密密麻麻的、闷得慌的难受，说不出的自责。以前总想着奶奶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眼里只有自己的难过，从来没注意过，身边一直有个人陪着我，等着我。我用沉默筑了墙，困住自己，也让她跟着难过，奶奶总说要珍惜身边的人，我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懂了一点。
我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拉住她的手，俯身轻轻把额头抵在她的额间，呼吸缠在一起，没什么多余的动作，所有没说出口的抱歉、没敢表达的喜欢，全都藏在这一下贴近里。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真的有人愿意陪着我，这种感觉，很踏实。
我轻轻抱住她，抱得不算紧，却不想松开，怕一松手，这份踏实就没了。佐藤没推开我，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动作很轻，像奶奶以前哄我的时候一样，慢慢抚平心里那些慌慌张张的情绪。
我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不是大哭，就是没忍住的委屈：“对不起，一直让你担心。”
佐藤擦了擦眼泪，反过来安慰我，语气软软的：“明明难过的是星野才对，是我没忍住哭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没闪躲，很认真，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轻：“佐藤，我爱你。”
佐藤脸颊红了，耳朵也红了，小声回应，带着点害羞，却很坚定：“我…我也爱你。”
我慢慢凑近，鼻尖轻轻蹭过她的，没再做别的，只是静静靠着，呼吸同步，很慢很轻。轿厢慢慢转着，窗外的灯光漫进来，安安静静的，比任何直白的表达都要温柔。
以前总跟着奶奶的脚步走，奶奶走后，我就像没了方向，不敢往前走，不敢做选择，怕做错，怕失去，所以一直停在原地，浑浑噩噩的，连日子都过得没什么滋味。
可现在，握着她的手，心里那些迷茫、那些害怕，好像慢慢淡了。不是突然就变得勇敢，只是不再想躲回自己的小世界里，不再想一味逃避。以前跟着奶奶是找依靠，往后，想和她一起走，不是盲目追随，是想好好陪着，一起面对以后的日子，学着接纳她的好，也学着把自己的心意，慢慢给她。
回到酒店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佐藤鼻子和耳朵红红的，像小螃蟹一样，和刚才在摩天轮里认真说话的样子不一样，又变回了害羞的模样，很可爱。
躺在床上，房间里很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佐藤缩在我身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以后叫你蓝吗？”
我愣了一下，脸颊也发烫，小声应：“…嗯，那我叫你苍？”
佐藤抿了抿嘴，嘀咕着：“还是正常叫吧，怪怪的，有点害羞。”
我轻轻笑了笑，点头：“嗯，确实。”
佐藤往我身边靠了靠，声音轻得像梦呓：“晚安，星野。”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有局促，没有犹豫，就稳稳地握着，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心里很踏实。以前连靠近都要纠结很久，现在只想牢牢抓住这份温暖，安安静静的，就很好。
“晚安，佐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