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天边几缕云絮被染上淡淡的橙红。
一群归巢的鸟儿振翅掠过,在渐暗的天幕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剪影。
放学的钟声早已敲过。
以校门为起点,穿着同样制服的少男少女们,三三两两地汇入街道的人流。
有的勾肩搭背,笑语喧哗;有的独自低头,步履匆匆。
学校大门正对着一条不算宽敞的商业街,店铺鳞次栉比,多是些售卖文具或简易灵气道具的小店,顾客也以学生为主。
再往前走走,便渐渐过渡到服装店、小吃摊聚集的区域。
烟火气更浓,标志着开始进入普通的居民区。
今天社团活动的收尾,陪着朱薰在她家的虚拟空间里,将她研究好几天的团队战术付诸实践。
让朱薰意外的是,沐冰画竟能将枫月林与荔枝广场的实战经验灵活融入战术配合,展现出相当不错的临场应变能力。
白线之外,捧着书的朱左儿既无灵气也不擅战斗,只安静地望着姐姐与好友在模拟的光影间穿梭、配合。
“就是这里了。”
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沐冰画跟随朱家姐妹俩的脚步,停在一栋屋子前。
房子是两层结构,占地不大,外墙由木材和夯土混合砌成,看起来朴实而坚固,带着一种独特的、田园农舍般的质朴气息。
比起沐冰画自己家,这里确实小了不少。
但最吸引她目光的,是屋子外围用篱笆细心圈起的一小片土地——那俨然是个微型的种植园。
番茄架上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实,绿叶在夕阳下舒展着勃勃生机,一看便知受到精心照料。
“哇……”沐冰画不禁看呆了。
眼前这方小小的田园景致,让她有种瞬间远离城市喧嚣、投身宁静乡野的错觉。
“糟了!妈妈的‘禁足令’……”
美景带来的放松感只持续了一秒,沐冰画猛地回过神,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来朱薰家做客太过突然,她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怎么了?”
朱薰微微歪头,看着突然愣神的沐冰画,眼里浮起明晃晃的疑惑——
对方后半句嘀咕得太轻,飘进她耳里只剩一点含混的气音。
“没……没什么!”
沐冰画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过去。
大概……没事吧?
沐冰画在心里安慰自己。
反正社团活动结束得早,等下早点回去应该没问题。
今天又没去野外,妈妈应该不会发现。
毕竟是第一次来朱薰家,沐冰画的好奇心很快压过那点忐忑。
她兴致勃勃地参观朱左儿打理的“小农场”,又跟朱薰一起,趴在她们家那张兼做书桌的方形餐桌上,写起作业。
数学上的几道难题,在朱薰清晰的讲解下迎刃而解。
梦文、物理科技和灵气化学本就是沐冰画的强项,做得更是顺畅。
哒、哒、哒……
笔尖划过纸张,在安静的房间里奏出轻快的节奏。
朱薰和朱左儿都写得极为认真。
尤其是朱薰,完成老师布置的习题后,还会主动找些额外的练习题来做,那股专注劲儿让沐冰画暗暗佩服。
“哈……真好喝。”
让沐冰画感觉最惬意的,莫过于朱左儿泡的蔬果茶。
清新的果香混合着淡淡的甘甜,口感温润。
沐冰画不明白朱薰为什么总是不太爱喝,反正自己是不客气地连喝好几杯。
“是吧。”坐在对面的朱左儿,看到沐冰画如此喜欢自己泡的茶,开心地抿嘴笑起来。
不好……
水喝多了,难免就有“三急”。
沐冰画忍一会儿,还是憋不住,脸颊泛红,眼角甚至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那个……”沐冰画支支吾吾地开口。
“冰画你……”朱薰刚想问,话头就被朱左儿接过去。
“洗手间的话,从这里往左走,走廊尽头第三间就是,很好认的。”朱左儿轻声细语地指了方向,观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
“谢谢!”沐冰画如蒙大赦,立刻起身,略带窘迫地朝着朱左儿指的方向小跑而去。
“呃……”朱薰看着沐冰画匆匆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在薰家里这样,真是难为情……”沐冰画一边走一边懊恼,感觉自己实在太失礼。
滴答、滴答……
走廊墙壁上的老式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指向五点四十分。
“都这个时间了,得赶紧回家才行。”沐冰画心里一紧,羞涩瞬间被焦急取代,“不知道妈妈下班到家没有?”
“对了!可以问问哥哥!”
沐冰画灵机一动,想起哥哥通常一放学就回家埋头用功。
现在用好友联络石问他,不就能知道妈妈在不在家了吗?
沐冰画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银色的小石子,上面刻着一个梦繁文的“冰”字。
她集中精神,慢慢感应着石头上属于哥哥的独特灵气印记,准备建立联系。
咔嚓。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门轴转动的声响。
“呀——!老、老鼠?!”沐冰画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
“糟糕!”
本就有些心神不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惊,捏在指尖的好友联络石脱手飞出。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又骨碌碌地向前滚去,竟径直滚进洗手间旁边、那扇虚掩着一道缝隙的房间里。
房间门没锁?是薰还是左儿忘记关了?
沐冰画看着那微微打开的门缝,刚才那声响动,大概就是风吹动门扉造成的。
去麻烦薰或者左儿帮我捡?
不,不行……她们还在专心写作业呢。
不能总麻烦别人……我自己进去捡一下,马上出来,应该……没关系吧?
沐冰画做了个深呼吸,双手紧张地握在胸前,试图平复砰砰直跳的心跳。
未经允许进入别人的房间,这让沐冰画非常过意不去。
“就一下……捡到石头马上出来!”沐冰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轻轻推开那扇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呻吟,沐冰画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捡到石头就回去……
房间里的景象,却让沐冰画微微一愣。
靠墙的一扇窗户敞开着,傍晚微凉的风轻柔地吹进来,拂动她黑色的长发,带来舒爽的凉意。
窗外暖黄色的夕阳光线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让整个房间并不显得阴冷,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感。
“感觉……好舒服。这是左儿的房间,还是薰的?”
沐冰画环顾四周。
未被阳光直射的地方光线稍暗,但浅绿色的墙纸营造出一种温馨舒适的氛围。
好像……不是薰的?
沐冰画的目光移动,最终定格在窗户对面靠墙摆放的一张木床上。
白色的床单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刘海垂下,遮住部分额头,双眼紧闭。
但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像是安然入睡,倒更像是因为重伤或重病而陷入长久的昏迷。
作为辅助职业,沐冰画对生命体征和伤病状态有着基础的判断力。
床上这个男人,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
“看到了吗?”
一个轻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呀!”沐冰画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身,“……左儿?”
“嗯。”
朱左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背着光,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在这样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看到了,是吗?”朱左儿又问一遍,语调平静得有些异常。
“嗯……”
沐冰画茫然地点了点头,心底隐约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
“他是我爸爸。”朱左儿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床上那毫无生气的身影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是……他已经起不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沐冰画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联想到朱左儿今天突然邀请自己来家里,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风声似乎也停了,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只有夕阳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拉长着房间里的影子。
朱左儿抿着嘴唇,似乎在积蓄勇气。
沐冰画则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左儿,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终于,朱左儿像是下定极大决心,深吸一口气,用那双蓄满泪水、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的粉色眼眸,直视着沐冰画:
“我希望你……能救救我姐姐。”
“不,是救救‘绯红的巫婆’,把她……从那个黑暗的地方拉出来。”
“就像《梦境的救赎》里写的那样……红发的少年,最终将黑发的少年,从家人的束缚中……解救出来。”
说到这里,朱左儿强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砸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抬起手,用力擦一下眼睛,却擦不完汹涌而出的泪水,只能用带着浓重鼻音、颤抖不止的声音,重复着那份沉重的恳求:
“拜托你了……”
“——求求你,帮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