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枫月林。
秋日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枫叶,将绿与红交织的树影投洒在松软的泥土上,光影斑驳。
林间小河边,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庭野炊,正接近尾声。
“呼……哈……”
吃饱喝足的朱薰,早已枕着树根沉入梦乡,发出细小的鼾声。
妈妈利落地收拾着散落的餐盘与炊具。
爸爸也躺在不远处,享受着午后难得的惬意,眼皮渐渐沉重。
只有乖巧的朱左儿,为了帮妈妈分担,一个人抱着浸满油渍的野炊布,悄悄来到十几米外的小河边。
潺潺流水映着碎金般的阳光,空气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
朱左儿蹲在光滑的石头上,小手费力地揉搓着厚重的布料。
“左儿!左儿!”
爸爸焦急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惊起林间几只鸟雀。
他满头大汗地冲过来,一把抓起湿透的野炊布拧干,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左儿纤细的手腕:“这里不安全,快跟爸爸回去!”
爸爸的掌心潮湿,带着轻微的颤抖。
“啊——!!”
就在此时,妈妈和朱薰所在的方向,骤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撕破林间的宁静。
“不好!”
爸爸的脸色瞬间惨白,瞳孔紧缩。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朱左儿护在身侧,朝着家人的方向发足狂奔!
砰!
仅仅几十步的距离,眼前景象却让父女二人的血液几乎冻结。
一头巨兽,赫然矗立在原本温馨的野餐地旁。
它身躯庞大如牛,覆盖着钢针般的暗灰色毛发,一双瞳孔猩红如血,涎水顺着森白利齿不断滴落,在草地上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周身升腾的、如同实质的暗黑色灵气,仿佛粘稠的绝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冰冷。
“第六阶段的……灰狼王?!”爸爸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枫月林?!”
爸爸不过是五阶的冒险者。
一阶之差,便是天堑。
更何况,灰狼王以凶残狡诈著称,是雨萧林深处的霸主,绝非枫月林这种低阶区域该有的存在!
冷汗,瞬间浸透爸爸的后背。
目光所及,妈妈正嘴角溢血,艰难地将受伤的朱薰护在身后。
灰狼王脚边不远处,几具残缺不全的职业者尸体横陈,断臂残肢与折断的武器散落一地,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显然,之前在此地野炊的其他家庭,已遭毒手。
“左儿,乖!”
爸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近乎炸裂的心跳。
蹲下身,他双手用力按住朱左儿瘦弱的肩膀,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爸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却异常低沉坚定:“待在这里,躲在草丛里,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出来,不要看,明白吗?”
朱左儿仰着小脸,看到爸爸额角暴起的青筋,看到他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恐惧,也看到那恐惧深处,决堤般的守护意志。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呜咽咽回喉咙,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
爸爸猛地转身。
一枚古朴的戒指微光一闪,一柄沉甸甸的黑铁阔剑已握在手中。
剑身无华,却浸染过无数野外梦灵的血。
“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咆哮从爸爸喉咙里迸发!
那不是示威,而是将骨髓里的恐惧彻底燃烧殆尽的战吼!
爸爸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周身腾起土黄色的灵气光焰,悍然扑向那不可一世的灰狼王!
目标,直指巨狼相对柔软的腹部!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火星四溅!
灰狼王只是随意抬起前爪,泛着金属光泽的利爪便精准地拍在剑脊之上。
巨大的力量让爸爸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
那足以斩断巨树的一击,竟连狼王的毛皮都未能斩开!
“呃……!”爸爸喉头一甜,被反震之力逼得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草地上踏出深深的凹坑。
“老公!快带孩子们走!!”
妈妈凄声喊道,她试图起身,却被灰狼王一声蕴含灵力的低沉狼嚎震慑,身体如同灌铅,难以动弹。
“走啊!”爸爸头也不回地嘶吼,声音沙哑破裂,“带着薰和左儿,立刻离开!快!!!”
爸爸没有选择。
逃,或许自己能有一线生机,但妻女必死无疑。
战,十死无生,却能换来她们逃离的时间。
“家里不能没有你……”妈妈泪流满面。
“滚!!!”爸爸的怒吼盖过一切,“想全家死在一起吗?!走啊!!!”
灰狼王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般的残忍。
它似乎很享受猎物这种绝望的挣扎。
没有立刻扑杀,它甩了甩被砍中而微微发麻的前腿,踱着步,如同戏耍老鼠的猫。
爸爸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绝剑式·双流!”
爸爸双手握剑,剑尖疾颤,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土黄色的凌厉轨迹,灵气不再追求磅礴,而是凝于剑锋一点,化为两道交错袭去的剑影!
一剑佯攻狼眼,另一剑真正的杀招,却阴险地撩向其下腹!
灰狼王头颅微偏,轻松躲开刺向眼睛的剑影,对于撩腹的一剑竟不闪不避。
噗嗤!
剑锋终于入肉!却仅仅刺入不到两寸,便被坚韧的肌肉和沸腾的暗黑灵气死死卡住!
“什么?!”爸爸惊愕。
“嗷呜——!!!”
剧痛彻底激怒灰狼王!
它猛地人立而起,庞大的阴影完全笼罩爸爸,另一只完好的前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下!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同时响起!
爸爸犹如破麻袋般被拍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咚!咚!
重重砸在一棵枫月树干上,缓缓滑落,爸爸的左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骨折。
黑铁剑脱手飞出,斜插在远处的草地上。
“爸……爸……”
躲在草丛中的朱左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早已模糊视线。
她看到爸爸艰难地试图用单手撑起身体,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被他压塌的草地上。
灰狼王踱步上前,低头嗅了嗅这个顽强的人类,腥臭的鼻息喷在爸爸脸上。
它似乎失去玩闹的耐心,张开血盆大口,对准爸爸的头颅……
“畜生……休想……”
爸爸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右手却颤抖着,摸向腰间另一个更小的储物袋。
那里,有他为了应对绝境,一直舍不得用的、代价巨大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灰狼王狰狞的头颅,投向远处——
妈妈已经趁机背起昏迷的朱薰,正含着泪,头也不回地冲向树林深处,冲向朱左儿藏身的方向。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爸爸染血的嘴角,竟扯出一丝解脱般的弧度。
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在他腰间储物袋的缝隙中,隐隐渗出。
一股狂暴、不稳定、仿佛要焚烧一切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灰狼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猩红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些许警惕,后退半步。
一切都已太迟。
轰————————!!!!
远比之前任何声响都要恐怖的爆炸,吞没那片枫月林,火光与烟尘冲天而起,染红半片天空。
剧烈的冲击波席卷而来,即使躲在远处的左儿,也被气浪掀翻。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爸爸所在的位置,被一片毁灭般的红黑光芒彻底吞噬。
空间,在朱左儿耳边彻底寂静。
只剩下枫叶,依旧在无声飘落,缓缓覆盖上那片新生的焦土,与不再移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