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里。
距离枫月林的出口,只剩最后短短一公里。
朱薰死死攥着朱左儿的手,头也不敢回,没命地向前奔跑。
冰冷的恐惧像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粗糙的树皮刮破朱薰的衣袖,带刺的野草在裸露的小腿上割开细密的血口,火辣辣地疼。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呜咽和眼泪一起憋回喉咙深处,可胸腔里那颗心,早已慌得像要炸开。
妈妈……
我一定会保护好妹妹。
妈妈的嘱托,此刻是唯一支撑她双腿不软下去的支柱。
啪嗒——
脚下被盘结的树根一绊,朱薰又一次重重摔倒在地,连带着把朱左儿也拽倒。
尘土混着草屑沾了满脸,掌心传来火辣辣的擦痛。
朱薰慌忙扭头去看妹妹。
朱左儿静静地爬起来,没有哭,也没喊疼。苍白的脸上沾了灰,那双粉色的大眼睛空茫茫的,映不出光。
谁来……
有谁能来救救我们……
神明大人……求求您……
绝望的祈祷在心底无声嘶喊。
朱薰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泥。
她再次拉起朱左儿,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朝着前方那片象征安全的、越来越近的林外微光,跌跌撞撞地继续奔跑。
嗖嗖——
林间的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脸上细小的伤口,带来针刺般的痛楚,非但没有丝毫凉爽,反而让恐惧愈发清晰。
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混合着尘土,狼狈不堪。
明明早上……
明明不久之前,还是全家围坐、阳光温暖的幸福时光。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一只该死的野兽,就能将这美好碾得粉碎?
十四岁少女的心,面对无法理解的巨大灾难,除了恐惧,便只剩下无力的抱怨。
朱薰还不真正明白“第六阶”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是让爸爸倒下、让妈妈留下断后、夺走她所有温暖的、不可战胜的怪物。
“姐姐……”
朱左儿细微的声音唤回朱薰的神智。
“没事的!”朱薰立刻打断,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颤抖,“姐姐会保护你的,一定。”
朱薰看得到朱左儿眼中的担忧,那孩子分明察觉她的恐慌,却不知如何安慰。
“一定会平安……回家、回……”
朱薰更紧地握住妹妹的手,用疼痛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拼命扮演着一个“可靠姐姐”的角色。
这是妈妈,用生命交付给她的,一定要完成的任务。
半公里。
枫月林的出口已近在咫尺。
平日里,总能见到不少低阶职业者组队历练,喧闹而充满生气。
此刻,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大概都在之前的梦灵暴动中逃走,或是躲进城市结界的庇护之下。
巡逻队呢?那些高阶的大人们呢?为什么一个都看不见?
是了,枫月林这么大,暴动又如此突然,人手肯定被分散到了各处。
救救我们……谁都好……
安全的边界越近,不祥的预感却越是浓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几乎让朱薰喘不过气。
噜噜——!!
一声低沉、饱含怨毒与痛苦的野兽嚎叫,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极近处炸响!
瞬间,虫鸣噤声,风声停滞,整个枫月林被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笼罩。
“什……!”
朱薰浑身汗毛倒竖,控制不住地猛地回头——
腥风扑面!
一头巨大的、暗灰色的狼形梦灵,正矗立在十几米外。
它身上布满狰狞的伤口,鲜血将毛发黏成暗红的一绺绺,呼吸沉重而凌乱,每一次吐息都带出血沫。
为什么它还站着……
那双猩红的兽瞳,如同地狱里燃起的鬼火,死死锁定在朱薰她们身上。
那沾满血污的獠牙和利爪,即便灰狼王已摇摇欲坠,仍散发着最原始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戮气息。
被盯上了。
像被天敌锁定的幼兽,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朱薰的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连最本能的“逃跑”指令都无法执行。
呜嗷——!!!
灰狼王发出一声蕴含着震慑灵力的哀嚎!音波如有实质,狠狠撞在朱薰的心神上!
“姐姐——!!”
电光石火间,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撕破凝滞!
朱左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撞过来,用她小小的身子,狠狠将吓呆的朱薰推向一旁!
嗤啦——!噗!
利爪撕裂布帛与血肉的闷响,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泼洒在朱薰骤然睁大的瞳孔前。
“没……事吧……”
朱左儿细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啊啊啊啊啊——!!!”
朱薰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总是安静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那个苍白纤细的妹妹,代替她,被狼爪狠狠掴中。
眼前,朱左儿小小的身体犹如断线的纸鸢,轻飘飘地飞出去,又重重摔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妈妈的嘱咐……我……
我办不到……
极致的恐惧之后,是更深、更冷的空洞。
朱薰瘫坐在地,瞳孔涣散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朱左儿,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颤抖。
她的身体重得像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为什么……要站起来啊……
躺下……装死……说不定……
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不许……你伤害我姐姐……”
霎时,那个血泊中的小小身影,竟再次动了。
朱左儿用折断似的手臂,一点点撑起身体。
鲜血从她额角、肩膀、腰腹不断渗出,染红身下的草地。
“姐姐……由我来保护。”
朱左儿摇摇晃晃地,再次站到朱薰与灰狼王之间,张开那双沾满血和泥的小手,用颤抖却无比清晰的童音喊道。
誓言颠倒。
被保护的人,成了需要被保护者的盾牌。
“呜……”
灰狼王低吼着,刨动前爪,准备发起最后的扑杀。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枫林间,泥土下,草丛里……
无数萤火虫般的粉色光点,凭空浮现,仿佛受到召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汇聚到左儿高高举起、微微张开的小小手掌之中。
光,越来越亮。
从星星点点,到汇聚成流,再到……化作一团灼目而温暖的、仿佛小型太阳般的粉色光球!
“姐姐……由我来……”
朱左儿的声音,在光芒中显得空灵而坚定。
下一刻,炽烈的粉光轰然爆发!
宛如最温柔的潮汐,最决绝的屏障,瞬间席卷方圆数十米的空间!
光芒所及之处,风停了,叶止了,连灰狼王扑杀的动作,都陷入粘稠的琥珀般,出现刹那的凝滞!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心底的自问,瞬间有了答案。这是朱左儿此刻最想对朱薰说的话。
嘎啦!
虚幻的凝滞破碎,时间重新流动。
庞大的光流如同有生命的洪流,温柔而坚决地撞上灰狼王,将它狠狠推开!
光芒持续数秒,逐渐形如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
“太……好了……”
光芒散尽的中心,朱左儿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意,向后软软倒去,像极耗尽所有燃料的人偶。
“左儿——!!!”
身体的桎梏仿佛随着光芒一同消失,朱薰连滚爬爬地扑到妹妹身边。
触手一片冰凉。
朱左儿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能见到的是,她身下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血迹,证明着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嗷……呜……
远处,被粉光冲击的灰狼王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迷茫与更多复杂情绪的哀鸣。
它站在原地,猩红的兽瞳看向倒在地上的朱左儿,以及抱着妹妹崩溃痛哭的朱薰。
那眼中焚尽一切的复仇火焰,似乎在那温暖到令人刺痛的光芒中,被浇熄最后一点火星。
灰狼王没有再看她们。
拖着更加残破的身躯,灰狼王缓缓转过身,一步一瘸,沉重地、孤独地,消失在枫月林深处的阴影里。
危机……解除了?
朱薰紧紧抱着朱左儿冰凉的小身体,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前方。
为什么……活下来了?
为什么那怪物……走了?
朱薰低下头,看着怀中妹妹安宁却毫无血色的睡颜,一个可怕的、她不愿承认的猜测,猛地攥住她的心脏。
刚才那温暖却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光芒……
那耗尽一切的姿态……
“为什么……还不能将它消灭啊……”朱薰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朱左儿脸上,“明明……连全部的灵气,还有灵气根源都……”
话语戛然而止。
朱薰死死咬住她的手背,终于明白那份“温暖”光芒背后,所支付的、究竟是何等惨烈的代价。
林外,城市阵法的光芒隐约可见,象征着安全与庇护。
枫林内,只余下少女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以及怀中妹妹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呼吸。
那用灵气根源换来的光芒,驱散灰狼王,也抽走妹妹与梦自然最后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