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沉下去。
空气仿佛跟着凝滞,带着傍晚特有、挥之不去的沉闷。
沐冰画站在那间安静的房间里,视线落在木床上。
朱左儿和朱薰的父亲依旧沉睡着,面容安详,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可是……
为什么眼泪自己掉下来?
啪嗒。啪嗒。
温热的液体砸在陈旧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沐冰画猛地捂住嘴,把冲到喉咙的呜咽死死堵回去。
不能出声……绝不能让在餐厅写作业的朱薰听见。
这大概,也是朱左儿的愿望。
——不想让姐姐知道。
听完朱左儿断断续续的讲述,沐冰画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是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窟,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一向那么开朗、总是带着大家向前冲的朱薰……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的事。
沐冰画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否认。
其实早有端倪,不是吗?
朱薰那种拼尽全力的“积极”,偶尔独处时眉梢眼角掠过的、快得让人抓不住的阴翳……
原来都不是错觉。
“我知道了。”沐冰画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下定某种决心的重量,“就算左儿不拜托我……薰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绝不会丢下不管。”
“谢谢……”
朱左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她一直很会观察人。
自从加入学盟社,她就发现,姐姐只有在沐冰画面前,笑容才会变得不一样——
没有平日强撑的灿烂,没有刻意维持的开朗,是真正放松的、带着暖意的笑。
她也看得出,沐冰画骨子里是个温柔又重情义的人。
“不用谢我。”沐冰画蹲下身,平视着朱左儿泪光闪烁的眼睛,“你把家里的事告诉我,才是鼓起最大的勇气。”
“左儿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沐冰画顿了顿,言语更加坚定,“我不会看着朋友陷入困境,却袖手旁观。”
具体该怎么做,脑海里还是一片模糊。
但为了她们姐妹,沐冰画愿意去试,去闯。
她用力抹掉眼角的湿痕,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悲伤的气氛不能继续蔓延。
“果然,‘黑燕使’是神明派来拯救我们的……”
朱左儿看着沐冰画的笑容,苍白的小脸上也漾开一点极淡的、带着泪光的笑意,像雨后的雏菊。
姐姐每次临近大考都会拼命复习,积压的压力,总会在深夜化作两年前那场噩梦,一次次将她拖回那片染血的枫月林。
再这样下去,姐姐或许真的会从内部崩坏。
冰画……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连我,也想依赖她。
如今沐冰画答应了。
答应把姐姐从那个困住她的黑暗地方拉出来。
这情景,多像《梦境的救赎》里写的那样——
赤发少年最终将黑发少年,从逝去家人的痛苦深渊中,拯救出来。
这也是朱左儿经过这些天与沐冰画的接触与观察,迟疑许久,才终于向沐冰画开口求助。
“是吗……”
沐冰画看着朱左儿含泪却释然的笑容,微微错愕,随即心头一松,仿佛也被这笑容浅浅地治愈。
这么看来,朱左儿那些略带“中二”的言行,或许不仅受那本书的影响,更因为她们有着相似的、失去至亲的底色。
朱薰不擅长料理素材、讨厌蔬果茶……
是不是也因为,那些味道和记忆,会轻易刺破她辛苦维持的伪装,让她想起再也回不来的妈妈?
冰画心里渐渐勾勒出轮廓。
灰狼王……
上次枫月林收集‘一日番茄’之后,钺大哥在联络石里提过,那只灰狼王身上早就有很重的旧伤。
难道说……
我们当时能侥幸脱险,甚至击败它,是因为左儿的爸爸妈妈,早在两年前就用生命重创它?
这个推测让沐冰画心头一震,更加沉重,却也更加义无反顾。
没有理由不帮。
只是……
该怎么帮,才能让朱薰真正跨过心里那道坎?
沐冰画还没想好。
不负责任地说,她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从洗手间回来,耽搁这么久,沉浸在题海中的朱薰竟全然未觉。
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担忧地问:“冰画,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
沐冰画心里一揪,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笑,打个哈哈:“没事啦!刚沙子迷眼,揉的。”
“以后小心点。”
朱薰不疑有他,叮嘱一句,又埋首回书本中。
对不起,薰。
沐冰画在心底默默道歉。
这个秘密,现在只能由她和朱左儿共同守护。
天色渐晚,沐冰画匆匆告别朱薰和朱左儿,赶回家中。
晚饭、洗漱,一系列日常流程走完,窗外已是一片浓稠的夜色。
幸好,赶在妈妈规定的门禁前到家,逃过一顿唠叨。
房间里,灯已熄灭,陷入一片柔软的昏暗。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恪尽职守地走着,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切割着寂静。
窗外,庭院里。
秋虫不知疲倦地鸣叫,吱吱唧唧,反倒衬得夜更静。
“到底……该怎么帮薰呢?”
沐冰画缩在被窝里,烦恼地翻个身,一头乌黑的长卷发被她揉得更乱。
直接开口?
太突兀了,肯定不行。
找个机会,约她去看一场相关题材的电影?
好像委婉些,但以薰现在拼命复习的劲头,估计根本没这个闲情逸致。
“还是说……”
思绪像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越理越乱。
想着想着,连日来的情绪起伏和疲倦渐渐涌上眼皮。
沐冰画早已习惯规律的校园作息,很少熬夜。
意识,在不知不觉中滑向深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是白天知晓太多,又苦恼太久,梦境自然而然地,将她带向那片与朱薰一家命运相连的枫月林。
浓雾弥漫,粗壮枫月树的轮廓在乳白色的氤氲中若隐若现,彷如巨兽沉默的脊背。
滴答……滴答……
不知是树叶积存的露水,还是天空飘落的细雨,落在积满落叶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地面湿滑泥泞,空气里弥漫着南方冬日特有的、沁入骨髓的湿冷。
沐冰画独自站在林间,茫然四顾。
迷路了。
不安和躁动攥住心脏。
这感觉……似曾相识?以前好像也经历过?
“呜……”恐惧漫上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为什么哭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旁传来。
“我……我迷路了。”
“别怕,我带你出去。”
“谢、谢谢……阿姨。”
和以往孤立无援的噩梦不同。
这一次,在沐冰画因迷途而恐惧哭泣时,有人向她伸出手。
那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妇人。
妇人有着跟朱薰一样的绯红色长发,却比朱薰的更长,在脑后松松编一条辫子。
奇怪的是,沐冰画对妇人丝毫不感到害怕或陌生。
大概是,妇人的眉眼和朱薰如此相似,简直像是十多年后,朱薰成熟温柔的模样。
妇人那双粉色的眼睛,清澈明亮,目光落在身上,带着一种能驱散迷雾的暖意。
“说起来,我的大女儿,好像也和你差不多大呢。”
妇人牵起沐冰画的手,领着她,熟稔地在迷雾中穿行。
“阿姨的女儿?”
沐冰画任由妇人牵着,心底奇异地安定下来。
“嗯,有两个女儿,都很可爱。”妇人说着,口吻中满是母亲的骄傲与柔软,“小的那个特别懂事,很坚强,不用人操心,就是身子看着太单薄。”
“大的那个嘛……表面看着总是笑嘻嘻的,积极又认真,其实内心没那么坚强,怕寂寞,又爱逞强,真让人放不下心。”
妇人絮絮地说着家常,声音温和,却掩不住那份深藏的牵挂。
“如果能见到,我真想和她们做朋友。”
沐冰画脱口而出。
在这位妇人面前,沐冰画似乎不必斟酌言辞,可以坦然说出心里话。
“是吗?”妇人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沐冰画,随即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到了。”
前方的浓雾逐渐稀薄,森林的边缘隐约可见。
更远处,城市入口阵法的标志性光芒,宛如灯塔般穿透雾气,指引着方向。
“谢谢阿姨!我们快……”沐冰画欣喜地回头,话却卡在喉咙里。
牵着沐冰画的那位妇人,身影正在变得透明。
从披着白色披风的下摆开始,一点点化作微光,与她身后流动的雾气融为一体,悄然消散。
“我的女儿……就拜托你了。”
最后传来的,是妇人轻柔却无比清晰的嘱托,随风飘入沐冰画耳中。
“她是个害怕寂寞的孩子……所以,请你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
话音落下,妇人彻底消失。
连同她身后的森林、浓雾、雨滴……
所有景象都如退潮般迅速远去,只剩下一片空白,虚无。
“阿姨——!”
沐冰画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冰凉的冷汗。
眼角湿漉漉的,不知是梦里的泪,还是惊醒的汗。
沐冰画急促地喘息,慢慢平复下来。
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那份沉甸甸的托付,清晰得仿佛就响在耳边。
“……我会的。”
沐冰画对残留着梦境气息的昏暗空气,轻声却又郑重地,许下承诺。
叮铃铃铃——!
床头柜上的灵气闹钟,在此刻不识趣地炸响,用尖锐的铃声蛮横地撕碎清晨的宁静。
“哈啊——”
沐冰画长长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六点半,……该准备上学了。”
沐冰画利落地翻身下床,整理好睡皱的睡衣,对着镜子将睡得乱蓬蓬的黑色卷发梳理整齐。
镜中的少女,眼神比昨夜多几分沉静与坚定。
推开房门,属于新一天的、熟悉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