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等我，薰，左儿……”
沐冰画用尽力气，顶开压在身上的沉重桌椅。
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呛得她一阵咳嗽。
后背火辣辣地疼，刚才被灰狼王撞飞那一下，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沐冰画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教室一片狼藉。
窗户全碎了，玻璃碴子铺了一地，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的天光。
课桌东倒西歪，书本散落，被踩满泥泞的脚印。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血腥味。
幸运的是，灰狼王不在。
它的注意力，大概被朱薰引开了。
“糟了……”
沐冰画心一沉，顾不得检查伤势，踉跄着冲出教室。
哒哒、哒哒——
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急促，凌乱。
扑通、扑通……
心跳声大得吓人，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混合着粗重的喘息。
沐冰画一边跑，一边拼命瞪大眼睛，扫视着每一个拐角，每一扇洞开的教室门。
一定要赶上。
一定要。
两侧的墙壁上，布满触目惊心的裂痕和深深的爪印，仿佛巨兽用蛮力撕扯过。
窗户玻璃大多残缺不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削掉一半。
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呜咽。
跑了几十米，肺部像要炸开。
下一个地点，她看到了。
走廊尽头，昏暗的光线下，两个熟悉的身影。
朱左儿背对着她，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双臂极力张开，撑起一面淡金色、布满蛛网般裂痕、明灭不定的透明护罩。
护罩不大，死死挡在一头庞然巨兽面前。
——是灰狼王。
它正用那颗硕大的头颅，一次又一次，狠狠撞击着护罩。
咚！咚！咚！
每一声闷响，都让护罩剧烈闪烁，裂痕蔓延。
朱左儿的身体随之剧颤，她咬紧牙关，细弱的胳膊抖得厉害，嘴角、鼻孔不断渗出鲜血，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暗红的痕迹。
“左儿！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沐冰画失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时间问“有没有事”，眼前的景象让沐冰画魂飞魄散。
朱左儿已经没有灵气根源了！她现在燃烧的是元气，是生命本源！
这样下去，灵神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莲花针法！”
沐冰画猛冲过去，右手一把死死攥住朱左儿的左手腕。
瞬间，一股狂暴的排斥力从对方体内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剧痛钻心。
她顾不上那么多，用尽全身力气，将朱左儿的手臂狠狠压下！
咔嚓——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碎裂了。
淡金护罩应声消散，化作光点飘散。
几乎在护罩消失的同一刹那，沐冰画左手早已准备好的三根银针激射而出！
针尖缠绕着螺旋状的翠绿灵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取灰狼王猩红的双目！
嗷！
灰狼王下意识偏头闭眼，银针“叮叮叮”打在它坚硬的眼皮上，虽未穿透，却逼得它后退半步，赢得一瞬喘息。
“有没有事？”
沐冰画这才有机会看向两人，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朱薰靠坐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痕，好在沐冰画先前施展的“落叶归根”治疗下，气息勉强平稳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去而复返的沐冰画，眼神复杂，有惊愕，有不解，更有一丝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为什么……你会回来……”朱薰的声音沙哑。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沐冰画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又在说这种话。
朱薰别开视线。
理智告诉她，这种情况下，最正确的选择是抛下她们，自己逃去找救援。
可冰画……
“现在……估计很难逃了……”
朱左儿虚弱的声音响起，气若游丝。
被强行中止元气燃烧，她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沐冰画身上，连站立都勉强。
“嗯，我知道。”
沐冰画扶住朱左儿，目光扫过前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次扑上的灰狼王。
随即又瞥了一眼远处寂静，不知何时才会有援兵出现的走廊尽头。
“眼下，只能撑到看守老师来了。”沐冰画将左儿轻轻推向朱薰身边：“左儿，薰，你们退后，休息。”
“到头来……都是我的错吗？”
朱薰错愕地看着沐冰画走上前去的背影。
那个总是温柔地站在队伍后方提供支援的好友，此刻决然地挡在最前面。
“我还是……太弱了……”
这个认知让朱薰浑身发冷。
“这样子……怎么能保护好左儿……”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滚烫而苦涩。
“左儿，薰，你们消耗太大了，接下来交给我。”
沐冰画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转过身，面向灰狼王，缓缓抬起手中的银针。
纤细的身影在巨兽的阴影下显得如此单薄，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辅助职业的确极度依赖队友，缺乏犀利的攻击手段。
但他们同样拥有这个职业赖以生存的基石——出色的防御能力与绵长的元气储备。
沐冰画深吸一口气。
第五阶的修为，对抗第六阶的灰狼王，防御……应该能撑一阵。
“拜托你了……”
朱左儿轻声说。
她看着沐冰画的背影，那平淡侧脸上没有丝毫逞强，只有一种沉淀下来，令人心安的专注。
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能让左儿来这种危险地方……
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向妈妈交代……
冰画也是……是我的失误，害她陷入这种危险……
朱薰瘫坐在墙边，只能眼睁睁看着。
内心翻江倒海的悔恨、无力、自我厌恶，几乎要将她吞噬。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烙下血痕，却感觉不到痛。
打不赢的。
就算是五阶的冰画，何况她还是辅助系。
让她顶到最前线……
战斗，瞬间爆发。
灰狼王低吼着扑上！利爪带起腥风！
沐冰画没有硬接，纤腰一拧，险险避过，手中银针划出弧光，刺向狼腹相对柔软处。
霎时，灰狼王甩尾如鞭，啪地抽来！
沐冰画瞬间竖针格挡，“铛”的一声，整个人被巨力震得滑退两步，手臂发麻。
防御，闪避，再防御，再闪避……
沐冰画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在灰狼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艰难周旋。
爪击、头撞、撕咬、尾扫……
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沐冰画只能将防御催发到极致，周身泛起淡淡的、流转不息的蓝光。
那是“气脉针法·御”在持续生效。
偶尔抓住间隙，沐冰画右手银针疾点，翠绿的灵气如附骨之疽，试图钻进灰狼王的皮毛，造成些许迟滞。
哐哐！
几根携带木行灵气的细针终于扎入灰狼王肩背，绿气迸发，在厚实的兽毛间硬生生“钻”出几个浅坑。
灰狼王吃痛，怒吼一声，攻势更疾！
“这只灰狼王虽很强，但幸好……它似乎没有掌握特别强力的爆发招式。”
一连串的激烈攻防中，沐冰画作出快速判断，汗水早已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
“它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不如全盛时期？”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即便如此，沐冰画面对的依旧是第六阶的掠食者。
给它造成有效伤害极为困难，更别提身边没有能输出的队友。
“没有退让的理由。”沐冰画抿紧嘴唇，眼神锐利，“如果这时候退开，身后的左儿和薰……”
她是很善良，甚至不愿轻易伤害野外的梦灵。
但当天平的一端是朋友的生命时，那点仁慈必须收起。
怜悯敌人，就是对身后之人的残忍。
没得选。
只能战，只能守，只能……熬下去。
“木叶春风！”
就在这时，朱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沐冰画心头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朱薰单手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左手那本厚重的书哗啦翻动！
一股不算强盛却带着锐意的风流席卷而出，冲向灰狼王！
嗷呜——！
风流撞在灰狼王身上，迫使它动作一滞，后退几步。
“我也能战斗！”
朱薰喘着气，脸色更白，一只眼睛因脱力半闭着，另一只却死死瞪着前方。
“薰！你在做什么！”沐冰画急了，“你的伤还没好！这样只会激怒它！快停下，保存体力等救援！”
“没事……”朱薰固执地摇头，声音虚弱却执拗，“我不能……让你一人……承受所有……”
“你这才叫勉强！”沐冰画又气又急。
“那你呢？！”朱薰突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的怒号在走廊里回荡，“你就不勉强吗？！”
沐冰画沉默了。
是啊！她也勉强。
以辅助之身正面硬撼高出一阶的猛兽，怎么可能不勉强？
每一秒都在透支，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气血翻腾。
沐冰画必须撑住，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但朱薰不懂吗？
她现在强行催动灵气，只会加重伤势，让沐冰画先前的治疗白费力气。
“我只知道……危险是我引来的……”朱薰看着沐冰画，泪水模糊视线，“我得……负起责任……”
嗷呜——！！！
灰狼王被接连的干扰彻底激怒！
它四蹄猛蹬地面，砖石炸裂，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裹挟着腥风与杀意，狂猛无比地朝着两人冲撞而来！
劲风扑面，吹得沐冰画的黑色长卷发和朱薰的绯红短发狂乱飞舞。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距离，瞬间归零！
灰狼王的巨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狠狠拍下！而目标，竟是摇摇欲坠的朱薰！
“糟了！”
电光石火间，沐冰画根本来不及思考。
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沐冰画猛地拧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朱薰扑去！
噗嗤——！！
利爪撕裂布帛与血肉的闷响，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温热的液体，溅了朱薰满脸。
沐冰画的后背，结结实实挨了这一爪。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向前扑倒，口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洒开刺目的红。
“冰画——！！！”
朱薰的尖叫撕裂空气。
她眼睁睁看着沐冰画扑过来，用身体为她挡住那致命的一击，旋即像片落叶般摔落在自己面前，咫尺之遥。
“为什么……要过来……”
朱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脑一片空白。
她明明是想帮忙，是想分担……为什么结果却是这样？
沐冰画侧躺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涣散。她努力想抬起头，看向朱薰的方向，嘴唇翕动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薰……你攻击……厉害……但防御……不高……我……我虽然……不擅长打……但我的防御……可以……”
可以当作你的盾。
可以保护你。
后面的话，沐冰画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口。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正迅速吞噬着沐冰画的意识。
视野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朱薰那张被恐惧和泪水彻底淹没的脸。
“啊——！！！！”
朱薰发出歇斯底里、绝望到极致的嚎叫。
可这声音，无法唤醒昏迷的沐冰画，更无法让眼前的掠食者产生丝毫怜悯。
灰狼王缓缓踱步上前，猩红的兽瞳冰冷地扫过倒地不起的沐冰画，最终，牢牢锁定在唯一还“站着”的猎物——朱薰身上。
噜噜……
低沉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从它喉咙里滚出。
每一声，都让周围的空气沉重一分，死亡的气息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都怪我……
全部人……都要被吃掉了……
朱薰僵在原地，瞳孔放大，无边的恐惧将她彻底冻结。
身体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逃跑、躲避、防御、攻击……
所有念头都消失，大脑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颤抖。
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汗。
瞬间湿透全身。
‘要死了’。
这个认知，随着灰狼王缓缓抬起、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在朱薰惊恐放大的瞳孔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