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玻璃,暖暖地洒在医务室干净的地板上。
“抱歉,部长,这段时间的社团活动,我可能都得早退。”
雷凛提起茶壶,琥珀色茶水注入朱薰面前的空茶杯,水声淅沥。
医务室里很静,只有灵气治愈器规律运作的“嘟嘟”声。
“没事。”朱薰拿起微烫的茶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睑,“我最近……也打算调整一下社团的活动安排。”
茶水温润,却化不开喉头的滞涩。
“时间不早,我就先告辞。”
雷凛放下茶壶,起身。
她的节奏总是让人跟不上。
通常这种时候,作为同社团的伙伴,多半会留下,至少等伤员都好些再走。
那样,心里总能好过一点。
“嗯,再见。”朱薰抬起头,对雷凛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冰画这边,我来照顾。”
门轻轻关上,将雷凛的身影隔绝在外。
医务室重归寂静。
嘟嘟……嘟嘟……
灵气治愈器的声音被放大,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沉默持续十多分钟,稠得化不开。
这段时间,用来反复咀嚼挫败和悔恨,再合适不过。
朱薰摊开她那双白皙的手,目光空洞地落在掌心。
视线忽然模糊,温热的液体失控地砸下来,一滴,两滴……在掌心溅开细小的水花,烫得她浑身一颤。
为什么……我还是这么弱?
谁都保护不了的自己,拼命学习变强,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懊悔像甩不掉的苍蝇,从灰狼王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在耳边嗡嗡作响,吵得她脑仁生疼。
它想引起谁的注意?
嘲笑她的无能吗?
可恶……去死……
妈妈……
我到底……该怎么办……
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必须拥有能保护好所有人的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铁,烙在朱薰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扯掉系在手腕上的灵气治愈器输入线。
冰凉的触感脱离皮肤,带起细微的刺痛。
朱薰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医务室靠墙的桌边。
校医老师不在,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隔壁两张床上,朱左儿和沐冰画还在沉睡。均匀的呼吸声微弱可闻。
哐当!
心神恍惚,右脚不小心绊到桌腿。
放在桌沿的几件金属器具失去平衡,稀里哗啦摔下来,在寂静中激起一阵刺耳的骚动。
“谁?”
靠里侧的床铺传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冰画?醒了吗?”
“嗯。”
白色隔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拉开。
沐冰画坐起身,小心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输入线,放回治愈器上。
她揉了揉惺忪的右眼,脸上还带着初醒的迷茫,慢慢走过来。
“看来我们得救了……”沐冰画目光扫过安静的医务室,落到朱薰身上,“雷凛呢?”
“她有急事,先走了。”
“是吗……得好好谢谢她才行。”
沐冰画轻呼出口气,脸上浮现出安心的浅笑。
能躺在这里接受治疗,意味着雷凛成功找到救援。
“姐姐……,冰画……”
另一张床上的朱左儿也醒过来。她安静地取下输入线,掀开被子走过来,脚步很轻。
三个女孩在医务室中央无声地对望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底下,涌动着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我有一件事,想对你们说。”
朱薰低下头,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前的滞重。
沐冰画和朱左儿同时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从今天起,”朱薰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捏成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我决定,把左儿从‘学盟社’……除名。”
话音落下,朱薰死死咬住下唇,依旧不敢抬头。
不敢让她们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难看极了。
混杂着痛苦、决绝,还有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
“我不同意!”
沐冰画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相处这么久,说踢人就踢人?
就算是因为今天的危险,沐冰画也绝不会支持这种决定!
“绝对不……”
“我知道了。”
沐冰画还想争辩,衣袖却被轻轻扯动。她愕然回头,对上朱左儿平静的目光。
这一刻,朱左儿对沐冰画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可是……”
沐冰画的话堵在喉咙里。
明明刚从那样险恶的境地获救,好友都平安无事,本该是值得庆幸和高兴的事。
为什么……心里这么堵,这么难受?
酸涩猛然冲上鼻腔,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
“承蒙照顾。”朱左儿转向姐姐,声音细软,却清晰平稳,“从今天起,我会离开学盟社。”
这是姐姐的决定。
朱左儿没有任何想要为难她的意思。
对着朱薰,朱左儿深深地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时,小巧的脸上没有任何怨怼,只有全然的接受。
“左儿……”
沐冰画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没能阻止朱薰的决定,也无法说服她。无力感漫上四肢。
之后,她们离开医务室,踏上回家的路。
夕阳早已沉没,街道被昏黄的路灯光笼罩。
三个女孩沉默地走着,往日里说不完的笑语和打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静默。
哒哒哒!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格外清晰。
放学是四点半,在副本新学楼里耗去一个钟头,躺在医务室又近一个钟头,眼前景色已接近晚上七点。
回家这么晚,免不了要被妈妈训斥。
沐冰画此刻毫无心思顾及这些,她的目光来回逡巡在并排走在前方的朱薰和朱左儿身上。
朱薰的背影挺得笔直,却绷着一股脆硬的倔强;左儿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小小的身影几乎融进姐姐的影子里。
“我们在这里道别吧。”
走到熟悉的路口——
那家服装店旁的岔路,朱薰停下脚步。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干涩,失了所有精气神。
这也正常,经历这样的一天。
“今天……辛苦你了。”朱薰补充道,依然没有回头,“……再见。”
“明天见!”
经过一段长得令人心慌的沉默,沐冰画终于举起手,对着那两道即将融入夜色的背影,轻轻挥了挥。
沐冰画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远去,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过身,独自走向通往自己家的另一条寂静路。
月光很淡,将沐冰画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