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朱薰从“学盟社”除名,朱左儿便一人待在家门前的农场里,沉默地干活。
锄头落下,翻起湿润的泥土,带来青草与土壤特有的腥气。
朱左儿擦了擦额角的汗,晶莹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这段时间,她跟姐姐在家里的对话少了很多。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姐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朱左儿放下锄头,望着远处空荡荡的田间小路,喃喃自语。
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记忆里那个开朗又积极、总是元气满满的姐姐,不见了。
现在的朱薰,每次从社团活动回来,脸上都写满疲惫,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连笑容都变得吝啬。
在擅长观察的朱左儿眼里,回到家后就一言不发、埋头做家务的姐姐,更像是在跟谁较劲,或者说……是在跟自己战斗。
——你姐的性格比较像你爸,有啥事都憋在心里想,明明很弱又爱逞强。
妈妈说过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那还是姐姐发高烧的时候。自己因为担心,偷偷守在姐姐床角。
“都烧成这样子,却还闭口不说,真是个傻孩子。”
妈妈拧干浸过冷水的毛巾,轻轻敷在姐姐滚烫的额头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左儿,你可不能学你姐姐。”
妈妈转过身,温暖的手掌落在朱左儿头顶,带着阳光晒过被褥般的暖意,轻轻揉了揉。
“嗯。”朱左儿那时还小,只是懵懂地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不过,像她这样子,为了想考个好成绩才闭口不说,还真的……有点可爱。”
妈妈说着,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里却盛满心疼。
她转身,将毛巾在水盆里重新浸湿、拧干,小心地替换。
“给你姐姐煲的粥还有多,左儿也要喝一碗吗?”
“谢谢妈妈。”
朱左儿跟在妈妈身后,走出弥漫着淡淡药味和姐姐沉重呼吸声的房间。
厨房里,米粥的香气暖暖地飘散。
“这些天,都辛苦你了。”
妈妈盛了一碗熬得软糯的粥,放在朱左儿面前的餐桌上。
“我不想姐姐难受……但是看见姐姐那样子,自己心里也很难受。”
朱左儿低下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粥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妈妈知道,妈妈也是。”
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孩子生病,哪有不心疼不焦急的父母呢?
妈妈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她拉开餐椅坐下,双手托着腮,靠在桌边,静静地看着小女儿。
“你姐姐啊!表面看起来,像一位要保护所有子民的女王。”妈妈的目光有些悠远,声音轻轻,“实际上,更像一位需要子民去保护的公主。”
“如果将来有一天,她能遇到一个真正能打开她心门的人……”妈妈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些期盼,“到那时,她或许才能变成一位,真正被人拥戴的女王。”
妈妈爱看那些灵气电视剧,比喻总带着点戏剧化的色彩。
那时的朱左儿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妈妈的话很深奥。
“我们左儿,一直就像个小天使,惹妈妈疼爱,总让妈妈放心。”
妈妈看着朱左儿那呆愣、努力理解的小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
那个时候没听懂的话,现在朱左儿忽然有些明白。
姐姐现在,大概是真的遇到那个能“打开心门”的人。
在这段时间,我只能退出,把空间和时间,留给冰画姐。
即使这样会很不负责任,有些自私……
眼下,也只能这么做。
朱左儿提起锄头,拎起装满新鲜蔬菜的竹篮,转身走进屋内。
夕阳在她身后,将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副本新学楼事件已过去好几天。
自那天朱薰在医务室郑重宣布将朱左儿开除出社团,“学盟社”就彻底冷清下来。
往日里轻松融洽的气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现在的朱薰,像个上了发条的机械。
除了埋头苦学,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笑都成奢侈品。失去那股积极的活力,她对其他事情也变得异常冷淡。
今天,朱薰又是一人坐在社团教室的部长位置上,对着摊开的书本出神。
明明是她做的决定,眼神却总不自觉地,飘向朱左儿以前常坐的那个空位。
这些,沐冰画都看在眼里。
可每次走过去,试图跟朱薰说说话,对方总是用“哦,是吗?”“嗯,这样啊。”之类的短句敷衍。
听朱薰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真是搞不懂她。
社团活动结束得越来越早。
毕竟,只剩下两个人。
雷凛这些天也是,来了转一圈就走,似乎有什么要紧事,神神秘秘的。
再看看朱薰这副魂不守舍、了无生气的样子,想要好好进行社团活动,基本不可能。
“唉……”
沐冰画背着单肩书包,走在放学后的校园小径上,忍不住长长叹口气。
夕阳西下,暖黄色的光芒慵懒地铺满路面,也将她满腹的心事,拉得又细又长。
校园里学生寥寥,大部分“归家部”的成员,此刻恐怕早已窝在家里,要么埋头苦读,要么沉浸在新出的梦漫番剧里。
“哟呵!冰儿。”
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沐冰画转头看去,是洛依依。
她背着双肩书包,明明年龄比自己还大一两岁,外貌却像个小学生,加上头上系的红色头巾,整个人活脱脱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冰鹅?不对,是冰画啦。”
沐冰画有些无奈地纠正。
——这位学姐好像总记不住她的名字。
“冰儿就是冰儿嘛!你们兄妹俩还真是一个样,都这么较真。”
洛依依笑嘻嘻地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拍拍沐冰画的后背,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依依姐还是这么乐观开朗。”
沐冰画被她拍得身子晃了晃,心里那点郁结,倒好像被拍散些许,不由得有些羡慕起对方这永远阳光的状态。
“那是当然!要是都跟你哥似的,整天绷着张脸,那活着得多累啊!”
洛依依眨了眨大眼睛,笑容不减。
估计她就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子吧。
沐冰画暗自想着。
不过,能这样没什么烦恼地活着,好像……也挺好的。
不知不觉,沐冰画的心情也被洛依依的笑声感染,轻松一点点。
“那个……依依姐,”沐冰画犹豫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如果你看到好朋友心情很低落,很烦恼,你会怎么办?”
心事总憋着也不是办法,沐冰画觉得或许跟洛依依这样元气满满的人聊聊,能找到答案。
“嗯?”洛依依歪了歪头,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很快,她握起小拳头,在沐冰画胸口轻轻一捶,咧嘴笑道:“那还用说?当然是二话不说,上去给她一拳,让她清醒清醒啦!”
“欸?!”
沐冰画瞪大眼睛,这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这不太像是女孩子会给出的建议吧?
“你看呀!她都愁成那副鬼样子了,还不赶紧扇她两巴掌,让她灵精(清醒)一下。”
洛依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啊——??”沐冰画更懵了。
洛依依促狭地问:“所以,冰儿是看谁不顺眼,想上去赏她两巴掌了?”
“不是冰鹅,——是冰画!”沐冰画连忙摆手,“赏人巴掌这种事,我才不会做呢!”
与其说不会做,不如说沐冰画不敢做。
这要是真动手,不就成打架了吗?
就算本意是想打醒对方,万一处理不好,让关系变得更糟怎么办?
动手打人,还是打好朋友,这完全不符合沐冰画会做的事。
“在称呼上,你们兄妹还真是一样固执呢!”
“诶?”
“连这否认的口气都像。虽然你哥这几天忙着备考,天天早早回家闷头看书,无聊死了。”
看着沐冰画拼命否认的可爱模样,洛依依笑得更开心。
——这对兄妹,在某些方面真是出奇地一致。
期中考试临近,不止高一,高二、高三也一样。
洛依依作为高二学生,他们的实战考试是去郊外的副本秘境;
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则要去首都“黄金城”,接受光时代更高级别部门的监考。
沐水琴对他的要求严格,临近考试更是全身心扑在书本上,这让想找他玩的洛依依觉得很是无趣。
“不过,冰画。”玩笑归玩笑,洛依依收起笑容,认真道:“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这么看着你好朋友消沉下去吗?”
洛依依轻叹口气,随即露出鼓励的笑容,“我觉得,有时候直接吵一架,说不定反而能增进感情呢。起码我跟你哥,就经常这样。”
对这话,沐冰画想象不出那画面,但以哥哥的性格,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说句惭愧,沐冰画也有被哥哥“霸道”对待的时候,当时心里也确实冒出过想给他一拳的念头——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谢谢你,依依姐。”
心头的雾霾似乎散去不少,沐冰画脸上随即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灿烂笑容。
“一起回去吧!”洛依依发出邀请。
“嗯!”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沐冰画走在洛依依身旁,感觉回家的路,也不再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