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的灯光,亮得恰到好处。
不像三楼那般耀眼刺目,也不似一、二楼那样黑得让人心头发慌。
柔和的日光灯均匀洒下,照亮空无一人的走廊,也照亮沐冰画苍白如纸的脸。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哈……哈……”
冷汗浸湿后背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那是从三楼窗台跃下、借助燕翼滑翔时,肾上腺素狂飙的余韵。
她闯进的是右手边第一间教室。
桌椅整齐,黑板锃亮,值日生显然认真打扫过。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在这诡异的教学楼里,反而成最大的不正常。
猪面人假装成学生……骗人变成它们的同类?
一楼的养猪人,和那些猪面人,是一伙的吗?
那些被关在教室里的家猪……原本,真的是学生吗?
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水草,拽着她往更深的海底沉。她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投向窗外。
浓墨般的夜色。
没有街灯,没有万家灯火,连校园里其他教学楼的轮廓都吞噬在黑暗里,死寂一片。
刚才三楼还亮如白昼的教室,此刻也早已陷入彻底的黑暗,仿佛她跳窗而出的一瞬,那些光亮和其中的怪物便同时被一只巨手掐灭。
一、二楼更是漆黑如渊,只有惨淡的月光吝啬地投下几片模糊的光斑,映出窗框扭曲的影子。
“黄昏进来……现在,怕是晚上八、九点吧?。”
沐冰画没有表,只能靠体感和天色猜测。
逃命、周旋、坠落……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她扶着墙站起身,走到走廊。
右边是下楼的楼梯,通往那片刚刚逃离、猪面人盘踞的恐怖三楼。
左边,依旧是亮着灯、却静得可怕的教室,门缝后仿佛藏着噬人的目光。
飞下去?
小艾的力量不能轻易动用,负担太大。
况且,一楼那个提着禾叉的诡异养猪人,可能正守株待猪。
躲起来?等到天亮?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像黑暗中生出一点微弱的火苗。或许……
躲在这看似正常的四楼,熬到黎明,一切诡异都会随着夜色褪去?
到时候再找老师,救出那些变成猪的……
“在这里,最好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一个平静且略带磁性的男声,毫无征兆地从沐冰画身后响起。
“谁?!”
沐冰画浑身汗毛倒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身,背脊再次撞上冰冷的墙壁。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阴影边缘,不知何时倚着一个身影。
黑色自然卷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戴着那标志性的半截牛角鬼面具。
依旧是那身熟悉的打扮,然而那身学生会长的气质,似乎少些平日的冰冷疏离,多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会长。
沐冰画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困惑攫住。
——他怎么会在这里?也是被困住吗?
“会长……”
“觉得这一切很诡异,对吧?”
学生会长直起身,朝沐冰画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回响。
“对!”沐冰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上前两步,“会长,请你救救大家!一楼、三楼,好多同学被、被变成……”
“救不了。”学生会长打断她,声音没有波澜,“我能带出去的只有你一人。”
“为什么?!”沐冰画愕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们也是芳草地的学生啊!”
“不是哦。”学生会长停下脚步,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脸上,又似乎穿透她,看向更深处,“它们从来就不是‘学生’。那些都只是被‘污染’的梦灵罢了。”
“被……污染的梦灵?”沐冰画愣住,这个说法完全超出她的理解。
“猪面人,是梦灵被污染后产生的变异体。它们没有将人变成同类的本事。”
“它们的能力,是读取你内心的‘印象’,然后变成那个你印象中最深刻、最不会防备的人,借此靠近,完成‘污染’的扩散。”
学生会长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不可能!”沐冰画猛地摇头,三楼教室那狰狞的猪脸和“雷凛”最后的话语再次浮现,“它们亲口说的!要我也变成它们的同类!”
“哦?”
学生会长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平静,而是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一股锐利如实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锁定沐冰画。
“那么——”他上前一步,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冰冷刺骨,带着审视猎物般的锐利,“真正的冰画,在哪里?”
“什么……?”
沐冰画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真正的……冰画?
她不就是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股寒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骨,顺着脊椎爬升。
“我就是冰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我是说。”学生会长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有微光流转,语气却轻得令人心慌,“那个从三楼跳窗逃走,拥有燕子梦灵能力的女孩,现在在哪里?”
猪面人没有将人变成猪面人的能力。但如果它们想将眼前的“沐冰画”变成同类,那只说明一件事——
眼前的“沐冰画”,从最开始,就不是人。
是读取真正沐冰画的恐惧、记忆、乃至部分能力,所伪装成的,最完美的陷阱。
“我就是……”
沐冰画(或者说,伪装成她的东西)还想争辩,瞳孔却骤然收缩!
视线里,一点金芒急速放大!
太快了!
看不清学生会长的动作,只觉腰间储物戒微光一闪,那柄熟悉的金色长笔已如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而来!
“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沐冰画(伪)低下头,愣愣地看着那截从自己腹部穿透而出的、染血的笔尖。
冰冷的金属感瞬间被灼热的剧痛取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啊……”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地从伤口涌出,迅速染红她浅色的校服,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假货就是假货。”学生会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只有淡淡的厌倦,“学得再像,也变不成真品。”
他手腕一抖,唰地抽回金笔。
鲜血喷溅。
沐冰画(伪)像被抽掉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抽搐都带来更剧烈的痛苦。
她艰难地抬起手,徒劳地想捂住那汩汩冒血的伤口,手指却只碰到一片湿滑黏腻。
“救……救我……”
沐冰画(伪)仰起脸,泪水混合着血污滚落,望向那个居高临下、面具遮脸的身影,眼中充满最原始、最卑微的乞求。
眼前,像一只被踩伤的幼兽,呜咽着渴求一丝生机。
“我不想……死……”
学生会长垂眸,静静看她两秒。然后抬起脚,用靴子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她的侧腹。
“演技不错。”
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赏。
他不再看地上濒死的“沐冰画”,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楼梯口——
沐冰画刚才犹豫是否要下去的方向——疾步走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廊重归死寂,只剩下地上那具身体细微、濒死的抽搐,和血液浸润地面发出微不可闻的‘嘶嘶’声。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里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还有无边的绝望与困惑。
体温随着生命的流逝飞快剥离,四肢渐渐僵硬冰凉。
嗒、嗒、嗒……
沉稳的脚步声,从教学楼中间的楼梯方向传来,不紧不慢。
养猪人拖着那柄沉重的禾叉,走上四楼。
木柄末端刮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
他看一眼空荡的走廊尽头——学生会长离去的方向,又看地上那具逐渐失去生息的“尸体”,咧开嘴,露出古怪的笑容。
“哦豁,这就完蛋?真是……可惜啊!”
他慢悠悠地踱到“沐冰画”的尸体旁,用禾叉尖端,漫不经心地戳了戳那已经冰冷僵硬的躯体。
如同戳破一个虚幻的泡沫。
霎时间,那穿着校服、血肉模糊的“少女”尸体,像阳光下的雪人般迅速“融化”、变形、收缩。
校服变成粗糙的皮毛,纤细的手脚变成短小的蹄子,秀丽的面庞向前突起,变成一张哼哼唧唧的猪脸——
最终,呈现在养猪人禾叉之下的,是一头早已断气、体型稍大的家猪梦灵。
而在死猪旁边,安静地躺着一张边缘粗糙的白纸。
纸上,用红色的蜡笔,画着一只猫——
一只线条歪歪扭扭、表情愁苦、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猫。
“啧啧,不笑猫啊!不笑猫,连你也卷进来。”养猪人用脚踢开那张画纸,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咱们的会长大人,这次可是差点就犯下大错呢。光想着猪面人没那本事,却忘了……”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画纸,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
“……咱们这位‘劫数神女’,可是个例外。”
他直起身,手腕一翻,禾叉尖锐的叉头猛地刺入死猪的躯体,像挑起一捆稻草般,轻松地将它扛上肩。
“她到底还能幸运到什么时候呢?”
养猪人扛着死猪,拖着禾叉,慢悠悠地朝着中间的楼梯走去,自言自语在空旷的四楼回荡。
“要是真被猪面人得手,变成它们的一员……”
“那场面,可就真的有趣。”
“不行不行,得赶在那群没脑子的蠢猪前面,先找到正主才行。”
脚步声逐渐下沉,最终消失在楼梯深处。
四楼走廊重归寂静。
只有地板上那一大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以及旁边那张被随意丢弃的白纸,无声地诉说刚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