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吧。”
猪面人挤满教室,咧着油嘴嗤笑,将瘫坐在地,浑身浴血的沐冰画,视为砧板上最后一块肉。
“不能……放弃……”
沐冰画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身体像被拆散重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
脖子僵硬刺痛,腰肢如同折断,关节酸软,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
浓重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侵蚀着最后的意识。
好想躺下,就此闭上眼睛,沉入无梦的黑暗。
可是……
“我放弃了……谁来阻止它们?”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驱散沐冰画片刻的昏沉。
她强撑着抬起沉重的眼皮,棕色眼眸布满血丝,依旧死盯着周围那群暗红瞳孔中闪烁着贪婪的扭曲怪物。
嗒嗒嗒——!
急促杂乱的奔跑声从走廊外涌来,越来越近,如死神的鼓点。
又来了……人海战术。
沐冰画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连凝聚细针的力气都快没了,还能怎么办?
“小艾……”
她本能地呼唤,声音微弱。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那只威猛的巨兽。
一道粉白色如足球大小的身影,带着决绝的悲鸣,从她身侧猛地窜出,用尽最后的气力,狠狠撞向正面扑来的几只猪面人!
是变回幼年形态的小艾!
它身上原本威风凛凛的燕翼此刻无力地耷拉,布满细密的伤痕,整个身躯从四肢开始,正变得如雾气般稀薄透明。
对抗养猪人,鏖战猪面人潮,在沐冰画灵气急剧衰减的此刻,维持它存在的契约纽带正飞速瓦解。
砰!
小小的身躯与猪面人撞在一起,发出令人心碎的闷响。
小艾被反震得向后翻滚,在地上拖出痕迹,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四蹄却不断打滑,透明的范围已蔓延至半个身躯。
“吱……吱……”它回过头,黑豆般的眼睛望着沐冰画,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不舍和担忧,仿佛在说“快走……”
下一秒,它的身影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啵的一声,彻底消散在弥漫着污染恶臭的空气中。
“不……!”
沐冰画伸出手,徒劳地抓向那片空无。
指尖只有冰冷的空气。
最后的依仗,——没了。
绝望,如最深的寒潭,将她彻底淹没。
孤身一人,力竭待毙。
“堕落吧!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挡在最前的猪面人兴奋嘶吼,它高举肌肉盘结的右臂,攥紧足以碎砖的拳头,对准瘫坐无力的沐冰画狠狠砸下!
拳风压面,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
躲不开。
沐冰画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欠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硕大的拳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结束了么……
她闭上眼。
轰——!!!
巨响爆开,地面剧烈震动,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传来。
沐冰画睫毛颤了颤,茫然地睁开眼。
眼前,猪面人那砂锅大的拳头,停在她鼻尖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拳头与她的脸之间,隔着一层透明难辨、却坚韧如水晶壁障的涟漪。
猪面人丑陋的脸上也露出错愕。
“打偏了?”有同伴不耐地问。
“……不。”出手的猪面人收回拳头,惊疑不定地打量沐冰画周身,“有东西……挡住。像空气做的盾。”
“废物!让开!”
另一只更显暴躁的猪面人挤上前,它狞笑着,铆足全力,又是一拳轰出!
铛——!!!
更加沉闷的撞击声!
那层透明的壁障微微荡漾,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却依旧稳固如初。
猪面人被反震得后退半步,拳头生疼。
“……”
沐冰画也愣住。低头看看她完好无损的身体,又看看那层保护着她的屏障。
——这不是她的力量。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去梦大陆?”
一个干涩,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问题,突兀地响起。
连沐冰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
或许是想弄明白,这猪面人疯狂的执念背后到底是什么。
猪面人们动作一顿,似乎没想到这濒死的猎物还有心思问话。
“为什么?”为首的猪面人咧着参差黄牙,眼中闪着扭曲的光,“当然为了将那沃土变成我们的污染乐园!让我们的同胞与气息,遍布每一寸角落——那才是真正的活着!”
沐冰画心头一寒。
乐园?
以梦大陆万千生灵的苦难为代价的乐园?
“怪异空间的梦灵根本无法在梦大陆长期存活……”她试图用所知的情理说服,声音虚弱却清晰,“你们去了,最终也会消散……”
“那是普通的梦灵!”猪面人嗤之以鼻,傲慢道:“我们是污染梦灵!污染所在,我们便能生根,繁衍,壮大!”
它贪婪地盯着沐冰画:“现在,唯一的阻碍就是这该死的空间囚笼。而你——劫数神女的灵气,就是打开囚笼大门的钥匙!”
“乖乖被我们污染,献出你的全部灵气吧!”
话音未落,数只猪面人同时咆哮着扑上,拳头、脚踢,甚至用头撞击,疯狂地砸向那层看似单薄的透明护罩!
砰砰!铛铛!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护罩上的涟漪越来越密集,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
“没用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就休想动我朋友一根头发!”
一个沐冰画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从教室门口传来。
沐冰画猛地扭头。
门口,逆着走廊昏暗的光,站着一个身影。
银白的长发因奔跑而略显凌乱,发尾泛着淡淡的紫晕。
她单手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鬓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紫色眼眸,此刻却燃烧着灼灼的光,紧紧锁定在沐冰画身上。
——易毓曦。
“毓曦……?!”沐冰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易毓曦没有立刻回答,她快步走进教室,挡在沐冰画与猪面人之间。
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她的呼吸也越发粗重。
沐冰画看得分明,那不是普通的劳累——是灵气被剧烈抽空、伤及根源的虚弱表现!
“快住手!不要再用那个!”沐冰画瞬间明白那护罩的真相,心脏像被狠狠揪住,失声喊道,“那是用灵气根源构造的护盾!承受太多攻击,你的根源会耗尽,你会永远失去使用灵气的能力!”
就像……当初的左儿一样。
她不要这样!
不要朋友为她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易毓曦回过头,看了沐冰画一眼。那一眼,包含太多情绪——有责备,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意。
“冰画!”易毓曦的声音因脱力而低哑,却清晰敲打在沐冰画心上,“在你心里,灵气根源和好朋友的安危哪个更重要?这是能放在天秤能够衡量?”
“如果失去这身灵气,就能换来保护重要的朋友……那我只会觉得,这笔交易,划算得不得了。”
易毓曦顿了顿,紫色眼眸中漾开一丝极浅却无比温暖的笑意。
一直以来,沐冰画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为了朋友,可以奋不顾身,可以模糊善恶的边界。
那么对她而言,保护沐冰画,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沐冰画愣住了。看着好友苍白却坚定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的脊背,眼眶突然一热。
是啊……
一直在衡量得失、畏惧代价,其实是自己。
易毓曦用行动告诉她,有些东西,本就无法衡量,也无需衡量。
珍惜眼前人,守护眼前人,便是全部的意义。
沐冰画抬手,用力抹去眼角涌出的湿热,深深吸一口气。
“嗯……你说得对。”
当她再度抬头,脸上的迷茫与恐惧已悄然褪净,沉淀为一片深静的平静。唯有眼底,燃着比以往更加坚韧的光芒。
“我们一起。”沐冰画的声音不大,却带一股破开迷雾的力量,“加油。”
易毓曦看着好友眼中那熟悉却微异的光彩,不由得一怔。她随即嘴角轻轻上扬,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好。”
两人背靠背站立,一个灵气将尽却寸步不退,一个疲惫不堪却目光如炬。
她们面前是无数虎视眈眈、嘶吼着再度涌上的污染梦灵。
屏障的光芒,在猪面人疯狂的攻击下,明灭闪烁,如同风中之烛。
决战,此刻才真正开始。